别抢我的功德点(82)

2026-09-25

  程牧盯着他的脸, 皱眉道:“你怎么了?”

  “怎么?我表情很难看吗?”

  程牧道:“有事说事。”

  谢无忧摇头:“没事。”

  程牧:“说。”

  “被季延发现了。”

  谢无忧低着头, 余光瞥着对方的反应。他原以为程牧会发火,或者至少也该骂他几句, 可程牧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还是瞒不过他。季延从小看着我长大,要想瞒过他,本来就不容易。”

  “那天你率军出击,他没看出来,我已经觉得很是难得了,没事。”

  程牧平日话很少,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从不多说半句。像这样连着解释两句的时候,其实不多。

  他走到案前,把灯点了起来,烛火亮起,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别想了,”程牧忽然开口,“收拾一下,陪我去趟潼关。”

  谢无忧一愣:“这么晚去潼关做什么?”

  程牧道:“今日龙抬头,潼关围城之战大捷,城里百姓必定集会庆祝,你不是最喜欢热闹?”

  谢无忧摇摇头:“不喜欢了。”

  话还没说完,一件厚实的青色披风已经从那边丢了过来。披风带着一点淡淡的清香,落下来正好罩在他头上。

  “废什么话,换衣服,跟我走。”程牧的声音隔着衣服传来。

  谢无忧把披风从头上扒下来,再抬眼看过去时,程牧正在整理衣冠。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程牧穿便服的样子了,这段日子里,不是官服就是甲胄。

  今日程牧换了一身月白织锦的长袍,烛火落在他脸上,剑眉凛冽,眼尾微挑,鼻梁高直,那身肃杀气淡下来,整个人竟显得有些清雅。

  仿佛是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公子。

  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谢无忧跟着程牧一路快马赶到潼关时,天色刚刚暗下来。

  正如程牧所料,收复未久的潼关城没有多少战后的冷清,反倒处处是人声。许是积攒了太久的惊惧,又或是大家没能过上一个年,此前种种,总要有个宣泄的地方。

  街上灯火一盏盏亮起,锣鼓声从远处传来,巷口到处都是出来看热闹的人。

  入城之后,笔直宽阔的青石长街直抵城心,尽头处,一座巍峨的钟楼沉默地伫立在暮色中。

  这楼说新也新,说旧也旧。这么多年战火不断,塌了又建,建了又塌,往往复复,却也一直在这里。

  酉时刚过,撞木击上古钟,一声长长的钟鸣荡开。

  悠远的回响混着城里热闹的说笑,在夜色里一圈圈散出去。

  程牧轻车熟路地带着谢无忧走到钟楼下,有当值的卫兵认出他来,正要俯首作礼,被程牧摆手止住,“不用多礼,我去钟楼上看看。”

  钟楼的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人顺着阶梯堪堪走到一半,程牧的身形忽然微微一晃,左手扶住了侧旁的栏杆。

  谢无忧回身便攥住了他的胳膊:“你腿怎么样?”

  程牧:“没事,就是一下子走急了。”

  “跟我这装什么?”谢无忧压根不听,一矮身,宽阔的后背不由分说地怼到程牧面前,伸手往后一抄,把人背了起来。

  程牧这腿,一入冬便时常旧疾发作,更不要说他们一路往北。轻则行动不便,严重起来,夜里睡不安稳,能疼出一头冷汗。

  可潼关再往北,只会越来越冷。

  谢无忧背着程牧一路而上,敲钟的人已经离开,只剩那口大钟在风里轻轻晃着,和着还没散尽的余音。

  两人站在钟楼顶上,四周是穿堂而过的寒风。

  谢无忧方才在军营里还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可一登上来,人立刻精神了。他三两步就抢到围栏边,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一双桃花眼里,映满了红尘烟火。

  不愧是二月二龙抬头,站在高处往下看,长街两侧的灯笼连成一片,绵延出去,像条火龙卧在街道上。

  舞狮的队伍从小巷里蹿出来,锣鼓一敲,沿街挨家走过去。

  更远的天际尽头,几点流光攒动,旋即炸响,无数绚烂的烟火在半空盛放,把漆黑的天幕烧得通透,流光四溢,满天繁华。

  这样热闹的日子里,总是更容易忘掉悲伤的事。

  “好大的烟花!”

  谢无忧迎着那满天坠落的碎金,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夜空里一团团火光炸开,碎金般往下落。他双指并拢,在一片灿烂的流光中缓缓合上了眼。

  他忽然想许个愿。

  说来也怪,他长这么大,从没做过这种事。

  北境的人,十有八九不信神佛。在这片被风沙吹透了的土地上,从来只有横刀立马的英雄,没有慈眉善目的神佛。

  向来,求神不如求己。

  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破一回例。

  他没有求自己。

  他只想求此番出征顺遂无阻,求这天底下再无白骨露野,无战事无屠戮,求世间太平,求山河无恙。

  这样的话,那个人就可以不用披甲上马,不用流血,不用再管这么多是是非非。

  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钟楼,吹乱了他鬓边的几缕碎发。那一瞬,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点错觉,好像神佛当真伸出手,收走了他的祈愿。

  他慢慢睁开眼,回过头,就见程牧立在楼梯口。

  那人一身月白长袍,双臂环抱胸前,清冷的月色与桔红的火光在他侧脸交汇。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谢无忧,眼底盛着一泓看不透的深潭。

  程牧问:“你在做什么?”

  谢无忧道:“我许了个愿望。”

  程牧道:“什么愿望?”

  谢无忧道:“祝你做个闲散侯爷。”

  程牧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我也许了个愿。”

  谢无忧:“什么愿望?”

  程牧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刻,一团巨大的紫金烟火忽然在两人头顶炸开。声音像雷一样滚下来,把整片夜空都震得发亮。

  他隐约听见程牧说了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他忙上前两步,“你刚才说什么?声音太大了我半个字都没听清。”

  程牧微微侧过脸,没有再说话。

  谢无忧急道:“你再说一遍。”

  程牧道:“我只说一遍。”

  谢无忧当场炸了,“我靠!你这也太缺德了吧,说话说一半,你知不知道这有多难受?”

  程牧淡淡道:“不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衣摆一晃,一脚已经踏上了台阶,像是真打算就这么走了。

  “哎!你这人……”

  谢无忧一步跨过去,长腿直接卡在那道窄窄的石阶口,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程牧面无波澜,侧身要从旁边绕。

  谢无忧伸出手臂,一把从身后将人捞进怀里。程牧显然没料到他会在钟楼上这样胡来,脚下微晃,整个人向后跌去,后背正撞上谢无忧胸膛。

  谢无忧顺势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双臂收紧,把人牢牢锁在怀里,语气很是不讲道理,“不许走,我都告诉你我的愿望了,你还跟我卖官司。”

  程牧:“放开。”

  “不放。”

  “给我放开。”

  谢无忧这回是铁了心,任由程牧去掰他的手,指骨被捏得生疼,也死死不松。整个人贴得紧紧的,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他理直气壮道:“你说了我就放。”

  程牧身子忽然下沉,手肘猛地后顶,这一击正中谢无忧肋下。力道不重,位置却刁钻,谢无忧半边手臂顿时发麻。偏偏他的腿还卡在台阶口,两人重心骤乱,齐齐往后倒去。

  下面就是石阶。

  电光火石间,谢无忧一手护住程牧的后脑,一手抓住了身旁的栏杆。两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他手臂上,他闷哼一声,手臂猛地绷紧,将两个人拽住。

  程牧刚要开口,谢无忧却已经先把手松开了,笑意也跟着淡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季延说的那些话,有时候自己,也许是该收敛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