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道:“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说。”
程牧站稳身形,低头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眼角余光却一直锁在谢无忧身上。谢无忧这回出奇地安静,他别过头去,视线虚虚地落在远处沸腾的灯火里。
程牧问:“怎么了?”
谢无忧道:“没事。”
程牧:“你又抽什么风?”
谢无忧:“我成熟了。”
程牧:“有病。”
谢无忧没反驳,只是嘿嘿乐了两声。
夜风从钟楼上掠过,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翻动。
谢无忧靠在石栏边,任那风往脸上吹,忽然问了一句:“要是我像你一样,做事稳当一点,少说点废话,你是不是能放心不少?”
程牧慢慢走过来,在他身边停下,两个人并肩站在栏前,遥望着远方灯火阑珊。
程牧道:“不会。”
“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我保证!!!关于这里程牧说了什么,会出一篇番外!!!!我保证!!!!
第57章 好哥哥
潼关之战, 玄戍军大获全胜。
这一仗像是长夜里燃起的一把火,对困守孤城多时的将士百姓是如此,对多年未曾大举出征的玄戍军亦是如此。
几家欢喜几家愁, 关外的赫连人便是另一番景象,耶毕举全族之力南下, 迎面撞上玄戍军这块硬石头, 阵脚大乱, 横行关外多年的骄悍气焰被打得七零八落。
百年来, 大齐重夺漠川九州的机会,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过。
玄戍军在潼关养精蓄锐, 一个月后,墨色的玄戍大旗再度在风中扬起, 直指漠北。
裴朔留守潼关, 统理后勤。
全军开拔那日,半座城的百姓都涌出城门相送。
这里是大齐关内的最后一座重镇,再往前走,只剩零星城镇, 和被风沙侵蚀了百年的旧日山河。
关外山川起伏,高岭横陈,地势崎岖。北风终年不息,风里裹着细沙,迎面扑来, 连远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大军行进多日, 风沙里, 前方渐渐显出一处村落。
一路北上, 军中最不愿见的,偏偏就是这些村庄。
败退的赫连残部四散奔逃, 像被激怒的蝗群,所到之处洗劫一空,他们将满腔戾气全都倾泻在手无寸铁的百姓身上。
风沙压住了一切声响。谢无忧眯起眼,只见一簇簇茅草顶的土屋歪斜地立在风里。天地之间只有风穿过断墙破屋的呜咽声,不但没有人声,连鸡鸣犬吠都听不到一丝。
程牧勒住马缰,道:“去看看。”
季延道:“怕是没有活口了。”
程牧只重复了一遍:“去看看。”
众人领命下马,谢无忧默不作声地跟在程牧身后进了村。
还没到村口,就已经能望见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骸,大多被风沙掩了半截,成了一个个隆起在荒原上的小土包。风沙将那些凝固在脸上的血迹与惊恐一并抹平,只剩灰扑扑的一片,瞧不清眉目。
关外严寒,朔风如刀,尸身虽未腐坏,却被冻得如青紫色的铁块,这副栩栩如生的惨状,反倒比腐朽更叫人心惊。
脚下的积雪混着血迹,每落下一步,鞋底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谢无忧皱眉道:“看着不像有活口的样子。”
程牧道:“挨家挨户找找。”
众人得令,四散开来。
村中一片寂静,一扇扇破败的木门半开半掩,有的人家门口还贴着红色春联,只是被风沙磨得只剩半张暗红的纸,在墙上无声地晃。
村口不远处立着一座较大的宅院,院墙用红砖砌成,如今塌了半边。
顺着那断壁的缺口望进去,院里歪着半口石磨,磨旁倒着两个幼童,看着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被冻得青紫,横在雪沙之间。
这里是关外,是赫连人的地界。
在这片土地上,汉人不过是任人践踏的枯草。没有人为他们鸣冤,也没有人为他们收尸。
那一刻,地图上那轻飘飘的一片,忽而重若千钧,带着淋漓的鲜血,压在每个人身上。
谢无忧喉头微微动了动,移开了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窄巷折返,满目尽是残肢断臂。
走出几步,风忽然一卷,掠过断墙。
他脚下微微一顿,就在这片风声里,似乎夹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
他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风沙在残墙间穿梭,呜呜作响,再没有别的动静。
就在他以为是误听时,忽然又是一声,这回他听清楚了,那声音是从身旁的小院里传来的。
谢无忧贴着门缝往里看去,这院子里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样,石磨被掀翻在地,一截断裂的铁耙斜插在土里。
他抬手推门,那残破的门板便哗啦一声倒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院子里空空荡荡,竟连一具尸身也没有,只有几堆被砸烂的箩筐和断架子歪在角落里。他走进里屋看了一眼,屋里更是家徒四壁,什么都没有。
奇了怪了。
他正站在院中思索,忽然又听见闷闷一声。
这回听清楚了,院子的西南角堆着一堆杂物,声音正是从那下面传出来的。
谢无忧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把上头的破箩筐烂架子一股脑掀开,底下露出一块被浮土盖住的厚木板。
他用刀柄敲了一下,声音空空地往下坠。
有地窖。
谢无忧当即俯身,刀尖探进木板缝隙,将那块盖板撬了起来。盖板掀开的一瞬,一股陈旧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捂住口鼻,俯身朝地窖里探去,“有人吗?”
声音一出,窖下忽然一阵窸窸窣窣,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谢无忧没再多想,纵身跳了下去。
地窖下一片漆黑,只从头顶漏下一线惨淡的日色,在尘土间缓缓打着旋。
谢无忧脚还没落地,就感觉什么东西向他冲过来。他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对方善恶,只凭着耳朵迅速捕捉到来人的动静,黑暗中,他手腕一翻,准确扣住对方袭来的手。
紧接着,谢无忧矮身向前,扣住对方肩头猛力一别,那人被带着转了半圈,双臂被反剪在背后,整个人重重撞在石墙上,灰尘扑簌簌落了一脸。
谢无忧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起初什么也看不见,等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才发现眼前有什么一晃。
他眯起眼,那是个还没到他腰高的小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他转头望去,就见地窖里还有一对,两对……一排乌溜溜的眼睛,在箱笼后头挤在一起,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窝孩子。
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看着才四五岁。他们缩在地窖角落里,一声不敢出。
两边大眼瞪小眼地对看了半晌。
在小孩眼里,谢无忧一身盔甲立在那束光里,整张脸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眼,加上他本就身形高大,这么一站,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
没多久,有个胆子小的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谢无忧手下一松,那瘦得只剩骨架的男孩当即一个翻身滚开,从地上攥起根削尖的木棍,横在胸前,木头尖直直指着谢无忧。
“你别过来。”
谢无忧喉头轻轻一颤,没忍住笑了。他眼睫微垂,伸出两指在那截颤抖的木棍上一搭。几乎没用什么力,木棍就被他抽走了。
男孩被这一拽,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泥地上,却很快站稳了身子,双臂大张,仍旧挡在那些小孩前头。
谢无忧拿着那根破木棍,在地上随意戳了两下,撇了撇嘴道:“干嘛,我看着这么不像好人吗?”
那男孩愣在原地,借着地窖口漏下来的光,瞪大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了他一会,才道:“你是汉人?”
谢无忧摘下面罩,蹲下身将木棍递还回去,道:“对不起,来晚了。”
那小孩低头盯着递过来的木棍看了许久,忽然之间,眼圈就红了。方才还颇为硬气的小家伙,嘴一撇,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