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忧一看,抬手捂了下脸。
“哎,别哭啊……”
他顿时有些手忙脚乱,忙在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又一弯腰,直接将那没几两肉的小孩一把捞进怀里。
他在那小孩背上轻轻拍了两把,道:“没事了,不怕不怕,以后天大地大,都没人敢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了。”
谁知这一个哭了,立刻带哭了一片。谢无忧手忙脚乱地东哄西哄,安慰完这个又去安慰那个,忙得团团转。
等把地窖里的孩子一个个抱上来,仔细数了一遍,竟有八个之多。虽然个个面黄肌瘦,脏得看不出原样,却都还活蹦乱跳的。
谢无忧刚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几只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抢了过去。孩子们挤成一堆,顾不上满脸泥灰,低头就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他还不放心,下窖去又摸了一圈。直到确定里面再没别人,这才翻身上来,在方才那个举着小木棍的男孩面前蹲下。
“吃这个,”谢无忧从怀里摸出一块梅干菜饼,“这个比干粮好吃。”
这饼还是他在潼关夜市特意买的,一路行军粮食寡淡,本想私藏着等嘴巴淡出鸟来的时候打个牙祭。
谁知小男孩低头看了一眼,没领情,转手分给了旁边的孩子。刚才还红着鼻子掉眼泪,这会儿又老练得像个小大人,仿佛哭的根本不是他。
谢无忧又揉了一把他的头发,笑道:“你小子,这饼我自己都舍不得吃,你说给就给别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道:“不先报自己名字就问别人,不礼貌。”
谢无忧一愣,被噎得一时没回过神,反倒笑起来了。
“行,我叫谢无忧,感谢的谢,与世无忧的无忧。”
他说着又扣扣搜搜,从兜里掏出最后剩下的半块饼递过去,这回那小孩没再推,低头一口一口吃起来。
他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我叫叶平笙,百步穿杨的叶。”
谢无忧啧了一声,“胡说,你给我讲讲,百步穿杨这四个字哪来的叶?”
叶平笙一笑,吧砸吧砸又吃起来。
“你是这里的老大?”
叶平笙点点头,“嗯。”
“你几岁了?”
“过完年刚九岁。”
九岁,比他当年被拐到京城时还小上一岁。
谢无忧正想着,忽然觉得腰侧被人轻轻顶了一下。他低头一看,叶平笙正用手肘拱他,那小孩整个人往他这边挪了挪,像是有话要说。
他俯下身,叶平笙凑到他耳边,小声问:“你们是玄戍军吗?会把我们送去哪?”
大概是怕其他孩子听见害怕,谢无忧也压低了声音:“程将军会派人送你们去潼关,给你们找地方暂住,放心,肯定安全得很。”
叶平笙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凑过来,闷声问了一句:“我能参军吗?”
谢无忧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他伸手在小孩肩上轻轻推了一下,道:“玄戍军不招小孩。再说了,上战场刀剑无眼的,去潼关多安全。”
“我不是小孩。”叶平笙撅起小嘴。
谢无忧看着他,这小小子,个子不高,主意倒是挺大,个头还没剑高呢,还想参军。
“战场上又不好玩,天天吃糠咽菜,行军苦得掉皮,打仗更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这地头的一抔黄土。”
叶平笙小声道:“我知道。”
见过亲人血溅三尺,见过家园沦为焦土,再小的孩子,也知道战场是什么地方。
谢无忧什么都明白,他看着叶平笙闷闷不乐的样子,凑近小声道:“喂,要是你真想从军,我教你个办法。”
叶平笙一下子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谢无忧:“有个条件。”
叶平笙:“什么条件?”
谢无忧托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叫声好哥哥,我就告诉你。”
叶平笙皱起鼻子,在小脑子里纠结了好半天,才极不情愿地挤出三个字:“好哥哥。”
谢无忧乐得肩膀都抖了,“好,听着。一会儿好哥哥带个戴面具的大将军过来,他要是问你多大了,你就说自己十一岁,想跟着队伍走。听明白没有?”
玄戍军只收十岁以上的小孩,再小的,连伙头军的大锅都抬不动,变成了累赘,上了战场,不过是添一具尸首。
谢无忧平日里虽爱胡闹,却不是个滥发慈悲的人,轻易不做这种给军中添麻烦的事。
只是这小子,又机灵又有胆子,刚才抡着木棍冲出来那一下,还真需要些胆量。这要好好练一练,说不定是根不错的苗子。
他话刚说完,院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都回来了吗?”
紧接着,脚步声渐进,谢无忧听到动静立刻将围巾重新绕回脸上。
程牧一身玄甲立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他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谢无忧身上,随即微微一顿,又扫向院里,落在了那一地狼吞虎咽的孩子身上。
谢无忧凑到叶平笙耳边,像个兜售假药的江湖骗子,每一个字都透着股不安好心的狐狸味儿:“就是他,那人心肠软,一次不答应就多磨几句。”
叶平笙听得一愣一愣的,问道:“怎么磨?”
“嘴甜点,好哥哥大将军的乱叫一通。实在不行就钻他怀里,撒泼打滚,卖个惨撒个娇,他最吃这一套。”
叶平笙满脸狐疑地望了谢无忧一眼,这怎么听都不像是什么正经主意。
谢无忧嘱咐完,几步蹦跶到程牧身边,“看,我找到的人。”
程牧:“这么多。”
谢无忧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说不定我上辈子是条狗,鼻子灵。”
程牧听了,面具后嘴角轻轻一扯,他笑着摇了摇头,似是在笑这人不知道脑子里都装的什么,上辈子是什么不好,非要是条狗。
“都带走,先安置在军营里,烧些热粥,别让他们冻着了。”程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出去的时候,把他们的眼睛遮上。”
小孩子一个一个被抱走,没一会儿,院子里便空了下来,只剩叶平笙还站在原地。一名兵卒上前去抱他,手刚伸过来,叶平笙却往后一躲。
程牧见状以为是小孩害怕,便让随行的人都先出去了,他走过来,在叶平笙面前蹲下,温柔道:“怎么了?”
叶平笙没答,下意识往程牧身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正斜倚在半塌的泥墙边,见他看过来,立刻眉飞色舞地冲他一顿挤眉弄眼,那双飞扬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快啊!还愣什么!
叶平笙深吸一口气,一把攥住了程牧的衣袖,挺直了背,“大将军,我能留在军中吗?我力气很大,挑水劈柴什么都行,绝不添乱!”
程牧伸手在那灰扑扑的小脑门上揉了一把,道:“你还小,去潼关吧。那里安全,能吃饱,也能穿暖。”
叶平笙咬住嘴唇,忍不住又往后瞟了一眼。
谢无忧在程牧背后正看得津津有味,见他回头,立刻咧嘴一笑,两只手在胸前比了个抱抱的姿势。
叶平笙耳根顿时红了,他心一横,决定相信谢无忧一回。他一头扎进程牧怀里,软声软气道:“大哥哥,我想和你们一起走嘛。”
这一声出口,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程牧僵在原地,半晌,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无忧脸上,一字一顿:“你都教了他什么?”
谢无忧终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一不留神,那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墙彻底塌了。
叶平笙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忙不迭地直起身,左瞧瞧大笑不止的谢无忧,右看看带着面具看不出神色的大将军,怎么看都是自己被耍了的样子。一时间,满腔的孤勇全化作了委屈,嘴角一撇,眼眶瞬间红了大半,眼看着那小金豆就要成串地砸下来。
谢无忧眼疾手快,大手一抄,把叶平笙直接举过了头顶,在程牧跟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