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四目相对,空气死寂了两秒。
“啊——!救命啊!有淫贼啊——!”这一嗓子几乎把整条巷子都喊醒了。
谢无忧手忙脚乱地把那三根救命葱往怀里一胡乱塞,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捂小姑娘的嘴,伸到一半,又觉得这男女授受不亲的不太好。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院门一开,半条街的邻里拎着烧火棍和菜刀就冲了进来。
“淫贼!”
谢无忧老脸涨得通红:“不是!我是偷葱……不对,我是来借……哎呀说不清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他也再不敢多待一秒,脚尖点地,一个箭步蹿上房顶。
谢无忧这辈子大概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一路狂奔,在房檐上翻来跳去,跑了好一阵,直到身后再听不见半点动静,才停在府衙后墙外的一棵大树上,扶着树干直喘气。
他缓了两口气,赶紧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三根小葱。还好,只是折了两根须子。
二更天,并州府衙沉在夜色里。
门口还有巡逻的兵,内院却已经安静下来。
谢无忧熟门熟路溜进伙房,点起灶火,把面下进锅里。那三根来之不易的小葱被他切得细细的,一点点撒在面上。
热汤一滚,葱香立刻散开。
谢无忧低头看着那碗面,忽然觉得这一晚上折腾,也算值了。
他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避开巡逻的哨兵,悄声猫进程牧的院落。
院门虚掩,满地清霜。
程牧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照他这一路的作息,多半又要熬到天亮。
谢无忧腾出一只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屋里很快传来一句带着浓重倦意的声音。
“滚进来。”
他单手推开门,挤进屋里,有些心虚地咧了咧嘴,“你怎么知道是我?”
程牧揉了揉眉心,“半夜三更还能有谁敲我房门。”
谢无忧立刻顺杆往上爬:“知我者,净舟也。”
“少来这一套。”程牧重重搁下笔,抬眼看他,“大半夜不睡觉,去偷看人家姑娘洗澡?都闹到我这儿来了。”
谢无忧整个人愣住:“……啊?你怎么知道这事?”
程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了一声,“还真是你。”
那一瞬间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显然是动了怒。他低头把笔重新抓起来,在公文上重重划了一笔,墨迹洇开。
“大半夜的不见你人影,想我程家军满营铁血汉子,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且有这身手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冤枉!比窦娥还冤!”谢无忧险些把碗摔了,“谁偷看她洗澡了?她明明穿着衣服!”
“那你半夜三更去人家院子里做什么。”
这回不是问句。
谢无忧被这一声冷冷的话堵住了,忽而攥紧了手,想说的话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能乐呵三百六十天的谢无忧,难得地沉下脸。平日里怎么被骂,被说“不要脸”,他都能笑嘻嘻揭过去,可他没想过,程净舟竟然会把他往那种地方想。
他不开心了,是真的不开心了。
他大半夜的逛遍了并州城,就为了找那几根小葱,难道是为了跑来挨这一顿骂的?
他一言不发,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往前一送。
“咣当”一声,瓷碗重重磕在案几上,碗里的汤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沿着碗沿往下淌。
随着这一晃,油香混着葱香,漫开满屋。
谢无忧一耸肩,道:“我做什么都行,横竖在你眼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门被他一把推开,冷风卷着霜气灌进屋里。
他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你等等。”
他没回头,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紧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谢无忧撇了撇嘴,没出息,真是半点出息都没有。
他到底是没忍住回了头。
程牧正扶着门框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院中,他连外袍都没有披,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每走一步左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他怕是旧疾又犯了。
“你大爷的……”谢无忧喉咙里滚了一下,伸手一拦,“跟出来干嘛,回去,吃你的长寿面去,撑死你算了。”
程牧一手搭上他肩头,站稳了,低低道:“我都忘了,多谢你还记得。”
谢无忧鼻子里哼了一声,“废话,老子为了给你找小葱,大半夜寒风里跑了半座城,好不容易在姑娘院里偷了三根。”
他说到这儿还忍不住气。
“结果一进门就挨你一顿骂。”
那点子少年心性,全都在脸上。
程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
“行了行了,”谢无忧不耐烦地摆手,“赶紧进去吃,再磨蹭一会儿,面都坨了。”
他说着一手扶住程牧,把人往屋里拖。
门一关,屋里又重新暖融融的。
一碗面下去,程牧连汤底都喝了个干干净净。
谢无忧就大喇喇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双手抱胸,拿鼻孔对着人。眼瞧着程牧搁下碗望过来,他立刻哼了一声,脑袋一甩,把脸转到另一边去。
程牧搁下筷子,笑道:“还生气呢?”
“道歉。”谢无忧连头都没回,声音闷声闷气的。
“好,我道歉,是我失言。”程牧应得倒是干脆。
谢无忧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气顺了一点。
结果程牧话锋一转,较真劲儿又冒了头,“不过你以后这种事还是少做,偷人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事。”
谢无忧刚被前半句哄好,瞬间又被后半句噎住了,他猛地转过头,狠狠瞪了程牧一眼。
程牧看着他那样子,忍不住笑了笑,摆了摆手,声音也软下来。
“好,不说不说了。要怎样你才解气?”
谢无忧:“你觉得呢?”
程牧沉吟片刻,视线掠过窗外那抹被月色染成银色的荒原。
“并州城外山色不错,去看日出吗?”
谢无忧撑着下巴仔细咂摸这个提议,倒觉得不错,这些日子他扮作影子,整日里东躲西藏的,确实是快要憋出屁来了。
他刚要答应,忽然听到院子里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
一瞬之间,谢无忧甚至没来得及给程牧递个眼色,他站起身,抱住房顶那根横梁借力一荡,整个人便翻了上去。
帘帐层层垂落,屋内烛火微晃,仿佛真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刚躲好,就听见有人急急敲门。
程牧道:“进来。”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带着寒意的冷风倒灌而入。一名副将甲胄歪斜,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侯爷……出……出大事了!”
第59章 血战
并州城出事了, 出大事了。
副将气喘吁吁说了大半天,程牧和房梁上的谢无忧才渐渐拼凑出事情的始末。
并州城里没有赫连伏兵,城外雪原空阔, 也没有铁骑围城的痕迹。这两件程牧一路上最提防的变数,一样都没有发生。
让程牧始料未及的, 是城中那几万名流着汉家血脉的人, 那些他誓要守护的漠北百姓, 竟有一小半, 从未向着大齐。
并州沦陷太久了。
整整三代人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桑田。
这数万人中, 有不少人从出生起,看见的就是赫连人的旗号, 听见的也是赫连人的法度。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耕作婚嫁, 生老病死,接受着在赫连人之下的卑微身份,却也在这样的秩序里,一点一点学会怎样活下去。
久而久之, 这里就是他们的城,这就是他们的活法。
于他们而言,赫连人的统治虽如刀悬颈,却是已知且习惯的常态,如今大齐军队忽然踏进城来, 反倒成了打破日常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