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并不觉得这是回家, 因为他们的家就在这里, 反倒是这些披甲执刃闯进城来的人, 像极了陌生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旧话, 到头来却像是并州百姓送给玄戍军的一句挽歌。
程牧没有想到,自己带着满腔热血而来,到这一刻才忽然发现,在这些人眼里,他却并非自己人。
赫连人撤走之前,显然有安排,他们与城中之人商量好,此刻并州城中五万余人,约莫有一万多人分据各处城门与楼台。
程牧带了五千玄戍军进城,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按理来说能以一当十,可这些人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城中对自己人举起兵刃。
街巷之间一片混乱。
许多程家军是仓促迎敌,甲胄尚未来得及披整,连兵刃都不在手中。有人提着木棒,有人抄着门闩,有人甚至只是空手去拦。
他们本不打算伤人。
可对面的人,却并不是一样的打算。
青石路上很快就见了血。
玄色军袍在地上铺开,触目皆是。
副将话一说完,立刻又转身冲了出去,屋门被他带得一晃,在冷风里吱呀作响。
房梁上谢无忧身形直坠而下,他飞速关上了房门,伸手就抄起桌上那张泛着冷光的素白面具。他抓住程牧肩膀,直接将人按进了桌案底下。
“你待在这里。”谢无忧低声道,“从现在起,我是镇远侯,外头的事,交给我。”
程牧反手抓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如何处置?”
谢无忧未必知道。
但他此刻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放心。”他在程牧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
谢无忧直起身,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扣在脸上,道:“你在这里,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取甲,推门而出。
外头早已乱成一片。
奇怪的是,一片喊杀声中,却不见半点火光。赫连人显然对此早有安排,一旦城中起火,城外的玄戍军必然察觉,援军很快就会赶来,他们要的,是让这座城保持沉寂。
像一口合拢的黑罐,把这支入城的汉军困在其中,一点一点闷死。
若能在这片混乱里,取下程牧的性命,自然更好。
谢无忧刚踏出门槛,便撞见季延提刀赶来。
季延脸上溅着未干的血,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张素白面具上,眉头随即皱紧,他几步凑上前,低声问:“侯爷呢?”
“放心,他安全。”谢无忧隔着面具朝他微微颔首,再开口时,声音透过面具冷冷传出来,“城中现在什么情况?”
季延抱拳,单膝点地,道:“禀侯爷,方才只来得及粗略清点,他们在东南西门大约各两千,北门最多,约莫五千。剩下的一些混在百姓队伍里,在城中各处游走。”
谢无忧:“伤亡多少?”
“已折损约有一千余人。”
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一千余人?
面具后谢无忧紧锁眉头,当初潼关围城,玄戍军强行突袭破阵,血战了整日,死伤也不到两千,那还是两军对垒刀兵相见的情况。
如今在并州城里,竟然阴沟里翻了船。
谢无忧问:“怎么会伤亡这么多?”
季延道:“那群人混在普通百姓之中,天色昏暗,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汉人的面孔,咱们的人根本分不清谁有二心。他们就是算准了我们不会伤及无辜,故意往人群里钻,一旦我们的人放松警惕,就从背后下手。”
“许多弟兄连人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街上了。”
说着,季延握刀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谢无忧眯起眼,略一思索,随即开口:“传令,全军即刻合拢,不准再有单兵游斗。以七人为一哨,前后各一人楔入,左右两翼双人护边,一人居中调度。以哨为阵,沿街推进。凡是在大街小巷仍在外游荡的人,一律拿下。”
季延微微一怔,“全都抓起来?”
谢无忧道:“此刻还能在街上晃悠的,十有八九都不是什么好人,先拿下再说。阵型三步之内,若有人靠近,准许当场格杀,保护玄戍军的兄弟们比什么都重要。”
“末将领命。”季延猛地抬起头,他看向谢无忧的目光,已与方才已截然不同。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谢无忧一把扣住了他的肩胛,问道:“叶平笙那几个小子呢?”
季延道:“在城西城隍庙避乱,那边拨了两百玄戍军精锐守着。”
谢无忧没有多言,径直往城隍庙去。
季延在身后看了一眼,本想开口说一句那边应当没事,不必亲自过去。可转念一想,谢无忧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于是他没多说,两人各自分头而去。
玄戍军本就训练严整,一旦结成小队阵势,街巷里那种零散突袭便再难得手。
他们需要的,只是时间。
谢无忧没打算去管那四座城门,他沿着街巷间的阴影一路向西。
他现在要找叶平笙。
城隍庙附近果然只有玄戍军自己人。
四周人影密集,守得严整。也许正因为这里玄戍军人数太多,外头那些人只在远处徘徊,没有人敢真正靠近。
谢无忧踏进庙门,守在外头的将士一见他来,神色顿时一振,齐声喊:“将军!”
谢无忧径直往里走,目光在庙中扫了一圈,问道:“叶平笙呢?”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钻出一个脑袋,“程将军!我在这儿!”
叶平笙一路挤出来,气还没喘匀,谢无忧半蹲下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道:“听着,我有事需要你去做。”
叶平笙喉头上下移动,谢无忧的手沉沉按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微微发着颤,却不是因为害怕。这是他头一次被通知,要去做一件不是跑腿,也不是打杂的事。
这份被重用的战栗感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他甚至没问是什么事,便挺起胸膛,重重一点头。
谢无忧道:“从小孩里,选上十个你信任的人,换上你们来时穿的衣服,不要穿军装,你们都会说关外话,直接混进城中百姓之间,去往高处,放火。”
“放……放火?”他眉头皱了起来。
军中行事一向戒火,尤其在城中,更少听说主动纵火的。
谢无忧语气却没有半点迟疑:“对,放火,火势越大越好,城外的玄戍军看见火光,很快就会来接应。这样,能最早结束巷战,将玄戍军的伤亡降到最低,听明白了吗?”
叶平笙愣愣地点了点头。
谢无忧见他失神,双手猛地晃了晃他的肩膀,“这件事很要紧,我交给你,我信你,告诉我,你能做好吗?”
那声“我信你”一锤砸进少年胸口,他紧绷的脸忽然松开,露出一个明亮笑容。
“程将军请放心,我定不辱命。”
交代完后,谢无忧没有停留,立刻翻身上马匆匆赶往城北,披风在夜色中猎猎作响。
城北人数最多,却也是离城外援军最近的方向,守住这里至关重要。
谢无忧带着十余骑沿狭窄的巷道疾行,街巷两侧尽是黑暗,马蹄踏过青石路,急促的声响在巷中层层回荡。
忽然之间,前方的巷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了成片的火光,无数道人影从幽暗的小巷中涌出,密密麻麻地封死了去路。谢无忧猛地勒马,他冷冷地回头,巷尾不知何时也已站满了人,将退路彻底堵死。
“呵。”谢无忧轻笑一声,“在这儿等着我呢……打得好算盘。”
他翻身下马,长枪滑入掌心,侧头看向身后的十余名亲兵,沉声道:“别慌。”
话音未落,前后人群已经一齐压了上来。
谢无忧身先士卒,径直冲进人群,长枪在他手中一抖,枪锋骤然划开一道雪亮的弧线。他手中长枪如银龙出洞,每一式直刺都直取心门,不过眨眼之间,冲在最前的几人就已经几乎同时倒下。
可对方的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整座城的黑暗都化作了杀之不尽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