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的语气甚至没有任何扭捏,仿佛把最好的东西留给眼前的人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小时候把省下来的小鱼干藏进排水管,想给妈妈留着一样。
遮阳伞下的温度明明比外面低很多,秦驺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很粘稠。
那双漂亮的眼睛还在他眼前晃,莫名的燥热就这样从胸口往上窜,喉咙变得很干。
他猛地移开视线,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试图让风灌进来一点。
“你从哪学的这个字母?”他觉得自己声音有点紧。
“我让萌萌姐教我的,她拿笔在纸上画,我记住了。”
“虽然练了很久,可是我还是画不圆。”他懊恼地皱皱鼻子,“那个圈圈总是收不好口,而且那个尾巴也画得不好看,不够长。”
秦驺又看了一眼那个疑似发育不良的图案。
平心而论,这玩意儿能看出来是个字母,全靠人类大脑的自动补全功能。
但他面不改色。
“没有,已经很好看了。”秦驺听见自己说出了这辈子最荒唐的一句评价,“你看,我刚才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吗?”
幸诏眼睛一亮,“真的吗?”
秦驺点头。
“其实我还想学汉字怎么写呢。”幸诏盘着腿,开心地拍拍肚皮,“你的名字要是用汉字写肯定更好看,但是去联盟上课的时间太少了。我每天都要上班,要看海豹,还要赚小鱼干。”
秦驺看着他,心里软得塌下去一块。
一个刚化形没几天的妖精,过马路都要考两次才及格,洗个澡把卫生间弄成水灾,明明学什么都慢吞吞的,却还是很好学。
谁说海豹智商低,我家海豹能考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法律职业资格证、医师资格证、护士执业证、执业药师证、健康管理师证、社会工作者证、注册会计师……*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全球第一海豹后援团成员,脱口而出,“以后我教你。”
可天才海豹没察觉出这句话包含了多重的期盼,只是很开心地应了一声,然后把挑好的贝壳都捧在手里,跑到伞外的小水洼去洗。
这会儿又不觉得沙子烫脚了,也不怕变成熟海豹了,真是好哄。
秦驺收回视线,捡起塑料铲子,继续开始刨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被晒昏了头。
总之,身为一个三面间谍,他正蹲在南郊的公共沙滩上,认真挑选没有洞、颜色好、还不臭的小贝壳。
等幸诏洗完贝壳跑回来,就看见自己的“Q”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图案。
也是用贝壳摆的,不过这个图案更简单,是两根线交叉在一起。
幸诏歪着头端详了半天,一张脸皱成了小包子。
“表哥。”幸诏指着沙地,“你为什么要给我的‘Q’打叉呢?”
“……?”
秦驺难以置信地抬头。
幸诏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明明没有写错啊,你刚才还说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驺噎了一下,差点被口水呛死。
“这不是叉。”他没好气地说,“谁闲得没事去批改你的贝壳画?”
“那这是什么?”
秦驺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了十遍海豹智商低。
为了配合幸诏那种抽象的画风,他甚至刻意把那两条线摆得歪歪扭扭,试图让它们看起来是一套的。
结果居然被当成了大红叉,真是岂有此理。
“这是‘幸’的首字母,X。”
他黑着脸说完才反应过来。这小笨蛋自己名字的拼音都没学会写,却让方萌萌教了他“Q”的写法。
不得不说,这让秦驺很受用,伸手在幸诏头顶揉了一把。
幸诏恍然大悟,原来这个“X”是表哥送他的礼物。他心里暖暖的,就这样乖乖被揉,还要忙着把贝壳一个个填进“Q”的缺口里,那条尾巴被特意拉长了一些。
这下,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终于并排躺在了一起。
Q,X。
很有仪式感。秦驺勾起嘴角,打开手机的相机,对着那片沙按了快门。
这种难得的好心情一直维持了半个多小时。
两人坐在遮阳伞下的野餐垫上,听着不远处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涛声。他们之间此时没有隔着那些不可言说的秘密,只有海风和夏天的热气。
直到一道突兀的刹车声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您好,是手机尾号0735的秦先生吗?”
穿着亮黄色马甲的年轻男生站在烈日下,正拿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核对地址。
“是我。”秦驺起身走过去。
男生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带着个鸭舌帽,帽檐底下是一张很阳光帅气的脸。
“您的同城急送,防晒霜。”他把盒子递过来,笑得很灿烂,“如果先生对服务满意,请给个五星好评。祝您生活愉快。”
“好,辛苦了。”
秦驺刚准备转身,那男生就偏过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遮阳伞底下的浅蓝色身影。
“欸?幸诏?”男生摘下帽子,惊喜地喊了一声。
幸诏正百无聊赖地玩小螃蟹,听到声音,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林疏羽!”声音同样惊喜。
秦驺突然觉得自己的好心情,被一场不合时宜的涨潮,彻底卷进了海底。
作者有话说:
*标注星号的文案引用自网络热梗
第19章 那个特工,嫉妒
“所以,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
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支圆珠笔。
超自然现象研究局给一线特工配备了各自的心理医生。为了防止出现移情现象,医生每年一轮岗,眼前的曲晏就是秦驺今年的负责人。
秦驺闭上眼,回忆道:“然后他就带那个男大学生去看地上的贝壳字母了。”
“接着呢?”
“对方接到平台的电话,赶去送下一单了。后来幸诏有点中暑的迹象,我们在海边搭了个帐篷睡觉,第二天开车回了水族馆。”
他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记流水账。
曲晏耐心听完,笑了笑:“其实你来找我,我还挺意外的。之前听其他同事说你从来不主动做心理咨询,每次例行检查指标都在完美区间,工作状态也很稳定,大家私下里都叫你‘铁人’呢。”
秦驺在心里叹了口气。
何止是曲晏,他自己也挺意外的。
勤勤恳恳在这个高危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在一只毫无攻击性的海豹身上栽了跟头。
这事要是被局里那些老油条知道了,今年的先进外勤还有戏么?
“这也不在我的计划内。”秦驺看着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我没有质疑你的职业道德的意思,但是这件事,还麻烦你帮我保密。”
“这是当然,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曲晏点头,把话题拉回来,“那我们回归一下正题吧。我刚刚问的是在那之后你做了什么,可你刚刚的描述里,一直都在说‘他’。”
秦驺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潜意识里的视角偏移,好像真的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幸诏对林疏羽的反应上。
他皱着眉头回想,“说实话,我不记得我做了什么。”
要他说怎么烤的肉,怎么搭的帐篷,甚至防晒霜是什么牌子,他全能记起来。但唯独林疏羽对着幸诏笑,幸诏又蹦起来跟他打招呼的那十几分钟,自己脑子里全是乱的。
只记得很热,沙子很烫,很烦躁。
“我的心情没有被别人这样影响过。看着他对别人笑,我……”秦驺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嫉妒吧?”
承认这种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不爱绕弯子,有问题就找原因,然后尽快解决,这也是他主动来找曲晏的原因。
这种事在调查局内部也算不上特别严重,一线人员长期和人形妖精接触,潜伏期间往往避免不了产生一定的情感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