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驺坐直身体, 看着这一地狼藉, 冷汗瞬间就顺着后背下来了。
完蛋, 要被骂。
“你干嘛呀!”
果不其然, 幸诏几乎是从原地跳了起来, 两只手着急忙慌地去扒拉那些四脚朝天的小海豹。
“都摔疼了!”他又急又气, 转头狠狠剜了秦驺一眼, “这只还撞到了脑袋!”
秦驺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自己简直是荒唐到了极点。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被一个电话吓得从地上弹起来。这事儿要是写在结案报告里,能被同事笑话十年。
他赶紧帮着把一只还翻不过来的小海豹正了过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他看了一眼进门处的矮桌,违心地开口, “你手机响了,去接吧, 这里我来就好了。”
幸诏扁着嘴没理他, 固执地把剩下的三只小海豹一只只抱过来,仔仔细细从头摸到尾。检查鳍有没有骨折, 肚皮上有没有磕破。
汤圆们也是会看人脸色的,全都围着他哼唧,就差把“委屈”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了。
确定大家都没大碍后,幸诏去门口拿手机。
听见他那边脆生生喊了句“萌萌姐”,秦驺焦躁的心情才彻底平复。
行吧,自己吓自己。
他靠回椅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屋顶上的灯。
自己最近的心理状态真的出了大问题,也许确实该多去找曲晏聊聊,必要的话做个评估,看看自己这种因为一只妖精随时要精神衰弱的状态还有没有得救。
但眼前的危机还没解除。
小海豹们非常记仇,一个个气鼓鼓地不肯理秦驺,全都转过身去只给他看屁股。
“真不是故意的。”秦驺叹了口气,挨个顺着毛摸了摸,又跑去冷库拿了一小盆冻鱼出来,一豹嘴里塞了一条。
好歹算是安抚住了这帮小祖宗。晚上收工后,他又在厨房里架起烤箱,单独给被摔得最狠的豹加了一条新鲜的小黄鱼,连带着给幸诏烤了三条。
对方虽然把鱼吃得干干净净,不太愿意搭理他,自顾自拿手机玩着推箱子。
一直到睡觉前,他都没找到和幸诏把话说开的机会。
坐在床边,秦驺看着已经把自己卷进被子里的某人。白皙的后颈露在外面,他把头埋进枕头里,拿屁股对着秦驺。
秦驺幽幽叹了口气,这些海豹生气的样子怎么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到最后他也不知道幸诏在委屈什么。这事就这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实在很在意。
但生活不给人留下太多钻牛角尖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天就阴沉沉的。
风变大了,吹在车窗玻璃上呼呼作响。星海市像倒扣了一口铁锅似的,闷得人喘不过气。
车行驶在去往妖精联盟总部的路上。
幸诏坐在副驾驶,他刚按断了一个电话,正扭头看着开车的秦驺。
“馆长说,股东们不同意接收新的动物。”他皱着眉,很焦急,“他说我们现在赚的钱,根本没办法给那么多动物提供食物和住处,上面不同意拨款扩建场馆……”
幸诏的声音低了下去:“怎么办呀?”
听到熟悉的碎碎念,秦驺莫名地松了口气。
这小子总算恢复了正常状态,开始絮絮叨叨操心别人,至少没有像昨天晚上那样不理他了。
“没事。”秦驺打了个转向灯,拐向老城区,“这在预料之中。资本家不是搞慈善的,没见到回头钱他们不会轻易松口。”
昨天下午方萌萌的那个电话,其实是为了流浪妖精的安置问题。
前段时间一场热带风暴刚过去,导致周边海域的一些野生妖精失去了容身之所。
联盟那边原本打算让他们在南郊的收容所临时居住几天,等风暴过去。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气象局连夜发布了红色预警,原本已经偏移的强台风“菲欧娜”,在海上诡异地打了个转,又直奔着星海市来了。
风眼预计后天登陆。
这下事情麻烦了,这次伴随“菲欧娜”的还有海啸,不知道导致有多少海洋妖精遇难。于是联盟高层一拍桌子,决定在着台风来之前把这批难民一次性安置掉。
现在的风已经不小了,刮得路边的树枝疯狂摇晃,有些还掉下来砸在挡风玻璃上。
两人一下车就被风吹得往后倒退了半步。秦驺一把扯住幸诏的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避风。
“他们大部分都很有个性啦。”
方萌萌拢了下被吹得乱七八糟的双马尾,领着两人往楼里的会议室走,“这次主要需要你们帮忙安排螳螂虾和猫鲨两个族群,都是体型很小的品种。小秦同志,你看看水族馆那边能不能通融一下,腾几个池子出来?”
“腾池子好说,地下二层还有闲置的。”秦驺没办法打包票,说得很保守,“但重点不是池子。这次台风级别太高,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也很大。”
“新鲜的鱼要是卡在物流线上,不一定能顺利送进市里,哪怕勉强送进来价格也会翻倍。水族馆现有的动物到时候都要都面临口粮被切断的危机,现在如果一口气接收两个族群,到时候大家可能都要跟着一起饿……”
察觉到幸诏脸色愈发不好看,他立刻闭了嘴,没再继续把后果往严重了说。
这是幸诏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在陆地上这么直观地感受到强台风的威力。
海豹对气压的变化比人类敏感几百倍,这种整个空间都被压力笼罩的感觉,让他非常没有安全感。
他太紧张了。不仅紧张自己,还紧张别人。
就在昨天半夜风越来越大的时候,幸诏还硬生生把秦驺摇醒了三次。
第一次问屋顶会不会被吹飞,第二次问海水倒灌会不会淹掉宿舍,到第三次,这只笨海豹只是抱着个枕头蹲在床脚,连话都不说了。
秦驺没办法只能打开灯,把水族馆防台风预案的加厚钢化玻璃和地下排水系统给他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最后硬是连哄带按地把人塞回被窝,坐在床边陪了半个钟头,直到幸诏睡过去。
这小孩就是心太软了,秦驺想。自己饭都没吃饱呢就开始操心别人的口粮,有时候太善良,一点攻击性没有也不好,到了这弱肉强食的人类社会,很容易吃亏。
“进去看看再说。”他抬手,在幸诏的后颈轻轻捏了一把,“总会有办法的,别太担心。”
幸诏重重点了下头:“嗯!”
然而,就在秦驺脑子里还在为幸诏的“毫无攻击性”发愁时,这种滤镜很快被击了个粉碎。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里面的吵闹声差点掀翻屋顶。
两个小团体分别占据了会议桌的两端,左边是三个留着彩色短发的年轻人,个子都不高,但浑身透着股拽劲儿。
右边是两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少年,看起来懒洋洋的。
妖精们受天气影响,脾气本来就暴躁。这种烦闷加上庇护所名额的竞争关系,让他们之间连半句客套话都没有。
“就你们这体格,去了水族馆也是浪费水。”左边的红头发的青年指着对面,语气极度嚣张,“我们一拳能打碎扇贝,你们能干什么?吃白饭吗?”
“打碎扇贝?你也就只能去厨房当个碎肉机。”对面的少年冷笑一声,“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轮得到你们这些爬行类在这指手画脚?”
“你骂谁爬行类!”
“就骂你怎么了!”
秦驺他们刚踏进半只脚,两帮人就从互相飙脏话升级成了全武行。
椅子被一脚踹飞,红发青年直接抄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其中一个少年的脑袋砸了过去。对方也没留手,侧身一躲,蹿上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场面直接失控,几个半大小子滚在地上打成一团。
“哎!别打了!”方萌萌急得跺脚,“这里是联盟,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幸诏也急了,根本没管自己是个没打过架的海豹,几步就冲了上去,试图把滚在地上的几人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