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了十五层的住院区。
这里本来是预留给研究局高层的特护通道,现在为了圆这个荒诞的谎,整整一层全被临时清空了,走廊里静悄悄的。
单人病房里,各种复杂的维生仪器靠在墙边。
江颂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坐在床上,脸色很臭地看向推门进来的秦驺。
如果目光能杀人,恐怕他已经被射成了筛子。
好在小灰和幸诏都见过秦驺这个总是黑着一张脸的“叔叔”,此刻完全把这归结于一种家族遗传的面瘫。
“叔叔。”
幸诏第一个探出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我们来看你了。”
小灰也跟在后面鞠躬,“叔叔好。”
为了这群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小海鲜,被迫中断了高层会议的江颂此时实在懒得装出什么好脸色。
干脆都没正眼看他俩,冷哼一声权当回应。
红米和戚草草也把自己手里的补品放了上去,“叔,你快点好,他就能早点回去给我们派活干了。”
看着那堆中老年营养品,江颂一记凌厉的眼刀直直甩向站在门边的秦驺。
大概意思是:你搞来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马上把人弄走。
结果对方假装视力突然下降,完全没看见上司的怒火。
“叔叔渴了吗?”毫无知觉的海豹认真履行着探病者的职责,顺手拿起一盒高钙奶。
吸管插进锡纸孔里,他双手捧着递到了江颂面前,“叔叔你要多喝牛奶,骨头会变硬,心脏也会好的。”
江颂动作僵硬地接过了那盒奶,“谢谢。”
秦驺见他脸色快要黑过包公,真怕江颂气得在病床上掏枪,决定见好就收。
“红米,戚草草。”秦驺走上前,“去那边坐,自己切水果吃。”
小灰很有眼力见地扯了那俩二愣子一把,三人移到了靠窗的沙发区。
秦驺这才找到机会和幸诏并排坐下。
还没等他开口嘘寒问暖,小妖精就低头从自己口袋拿出一个画着笑脸的小便签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秦驺倾身看过去,一页上只有像“的”、“有”、“大”之类几个少得可怜的简单汉字,剩下全是歪歪扭扭的汉语拼音。
甚至有些声调还标错了。
“guan zhang... rang wo... gao su ni...”
手指在一个个拼音上点着,幸诏读得很慢,遇到自己写得太丑而认不出来的拼音还会停顿很久。
“股东那边又施压了,因为现在所有的……传统表演项目都取消了。目前这两个项目……只能维持不亏钱,所以要尽快想出新的项目,吸、引客流。”
秦驺没有丝毫不耐烦,只专注地看着那张便签纸,时不时点个头。
“嗯,我记下了。”
手指往下挪了一行。
“萌萌姐说,如果你还要很久才能回去的话。可以开……开线上会议,讨论一下猫鲨和螳螂虾们的工作安排。”
“不着急。”秦驺直接打断了这句话,“联盟那边不用理,等我回去亲自定。”
幸诏长出了一口气,又翻了一页,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拼音。
“小乌龟们说,谢谢你,它们在水缸里长得很好。”
随着这句话落下,看着幸诏毫无阴霾的笑脸,某人的心跳彻底乱套了。
这样下去迟早真得心脏病,得和曲晏约个时间好好谈谈。
“跟小乌龟们说一声,我马上就能回去了。”他终于找到机会问幸诏的情况,“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是不是馆里很忙?没好好休息吧,脸色这么白。”
“是挺忙的。”幸诏老老实实点头,“每天来拍肚皮的人特别多,小海豹们也长大了些,它们都开始掉胎毛了。”
说到这,他偷偷抬眼去观察秦驺的反应。
“身上长出那种黑色的斑点了。”他小声补充了一句。
幸诏记得很清楚,表哥说过只喜欢小海豹。
结果对方没什么反应,还拆了一盒奶递过来给他喝,“掉了就掉了,顺其自然。”
没有多做解释,但那个把牛奶递过去的动作,就是最能够给幸诏安全感的东西。
这个举动也让江颂忍到了极限。
“行了。”他突然开口赶人,“看也看完了,我要休息了。秦驺,送客。”
继续得寸进尺不是明智的选择,秦驺站起身,“走吧。回去的时候让司机直接送到门口,别在外面瞎转悠,我这边完事就回去。”
红米和戚草草早就坐不住了,闻言立马站了起来,跟小灰一起往门口走。
准备去开门的时候,幸诏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双手环着秦驺的腰,用力抱了上去。
秦驺浑身一僵。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在对方单薄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我们每天晚上还是要打电话的。”闷闷的声音从衣服里传出来。
“好。”他答应的没有任何犹豫。
幸诏这才松开手,转身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大部队。
那股喧闹鲜活的空气被切断在门外,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运作的嗡鸣声,让人突然觉得很冷。
刚才还宣称要休息的江颂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冷冷看向秦驺,“你最好给我个解释。”
“哪怕是为了潜伏任务,扮演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哥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秦驺面无表情地回头,“我向来有我的模式,只要最后任务能圆满完成就行,这是我做事的规矩。以前您从不插手外勤的具体操作手段。”
“以前?”江颂怒极反笑,“以前你不会没分寸到这个地步!秦驺,我是你上级,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别拿你们特工那套话术来搪塞我。”
见秦驺不说话,他平复了一会情绪重新开口,“你对那只海豹动感情了,这是大忌。”
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握紧。但秦驺没有否认,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毫无意义。
“你今年的心理医生是谁?”江颂逼问,“曲晏吗?你去找他看过了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秦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那间咨询室里试探的话语重新在脑子里回放。关于童年、关于被遗弃记忆一直是他不愿触碰的禁区。
“看过了。”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明天再约他一次。”
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一个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上位者,一个是拒绝放弃掌控权的一线执行人,两个人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最终是江颂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开口,“你最好积极配合曲医生的治疗。”
“研究局不是搞慈善的。如果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没办法公私分明……”他一字一顿,“我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把这件事汇报给你父亲。到时候会是什么后果,你自己清楚。”
那意味着研究局的强制收容,幸诏将被彻底从他的生活中剥离,扔进那些冰冷的培养槽里。
秦驺瞳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知道了。”他说。
可幸诏的体温好像还在他怀里,没有散尽。
第26章 那个海豹,归来
秦驺不在的这几天, 后院的空地彻底成了个施工现场。
其实说是施工也不太准确。主要是因为地上的碎石块和断掉的红砖实在太多了,而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增加。
“再来一次!”小灰站在塑料桶上,黑心包工头似的挥舞手里的树枝, “红米的力度不对!你砸的是核桃还是棉花?一点爆点都没有怎么搞直播?”
水泥地上的红米保持着火红螳螂虾原形,虾尾气急败坏地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再次举起锤节, 对着地上那颗可怜的夏威夷果狠狠砸了下去。
“啪”的一声脆响。
果壳碎了, 地上的瓷板也跟着裂开了一道细缝。
幸诏蹲在一旁,白色T恤的领口被汗水浸湿了一圈, 软趴趴地贴在锁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