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道尖锐的女声从水面上方传来。
那个“圆柱”猛地一跳,带起一大片水花,紧接着是水面被剧烈搅动的声音。
“在这里在这里!它在攻击我的腿!”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喊破了音。
幸诏被这声尖叫吓了一大跳,以为水里还有别的吃人妖怪,急忙向上探出脑袋。
哗啦一声,一个湿漉漉且沾满黑泥的胖脑袋破开水面。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感觉到几道刺眼的强光打在了脸上。
他被光晃得睁不开眼。
“别动!”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是一阵“咔哒”声。
等他勉强适应了光线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吓得尾巴都僵住了。
一排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站成半个弧形,五六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指着他。旁边还有一个惊魂未定的女人,正被两个人扶着往后退。
幸诏吓得不比她轻,下意识就发出一声急促的叫声,并立刻将两只短短的鳍高高举起。
这是他在扫盲班看法治宣传片学到的唯一一个实用动作——遇到拿枪的要把手举起来,他们就不会开枪。
拿枪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几个人类面面相觑,手电筒的光圈在那张沾满泥巴的脸上来回扫视。
“队长,这家伙会举手投降?”
被称作队长的人类盯着水面上的灰白胖团,神色一凛。
“这江段早封了,野海豹怎么可能出现在内陆积水区。而且这东西智商太高,肯定是妖精。”
他端平了枪口,“带手套直接抓起来,送回局里收容室。”
幸诏一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么标准的求饶动作,反而成了暴露身份的铁证。
“嗷嗷嗷!”
他拼命挥动着高举的鳍,急得在水面上打转。
明明很多海豹都会举手的,我在水族馆天天给人拍肚皮还会转圈呢!不是吃人的妖怪!
他说的很急切,但在人类听来这只是一连串急躁的嚎叫。
两张特制的防切割捕捞网从左右两边罩了下来,幸诏还没来得及往下潜,网口已经猛地收紧,巨大的拉力将他从水里拽了起来。
啪叽一声,他被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小的铁笼子里,外面的人类很快上了锁。
“确认收容。”那个队长对着耳麦汇报。
幸诏趴在铁丝网上看着周围全副武装的人,绝望铺天盖砸了下来。
扫盲班的老师三令五申强调过,妖精被这种人抓走是要拉去小黑屋切成一片一片研究的。
可是表哥还没找到,要是表哥要是没有淹死的话找不到他该有多着急。
他急得翻身爬起来,用胖脑袋拼命去撞铁丝网的门。
额头上的泥水混着破皮渗出的血流下,铁门被撞得发出一声声闷响,但他一点不觉得疼,死死咬着笼子的边缘不松口。
“它情绪太激动,把防光罩罩上。”队长皱眉吩咐。
下一秒,一块黑色的布从头顶罩了下来,所有的光线都被隔绝。
幸诏只感觉到笼子被人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外面的雨声和人声被厚布闷住,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他在笼子里滚作一团,鼻尖磕在铁栏杆上,又酸又疼。
真的要死了。
再也吃不到表哥买的小黄鱼,也等不到他周末带自己去玩沙子了。
幸诏被撞得晕乎乎,脑子里全是小时候妈妈离开后的那个空水池,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海龟爷爷教的祈祷词。
水池仙人。如果真的有水池仙人,请你让他活下来,要记得让他给我寄小鱼干来。
不知过了多久,在某只海豹虔诚的祈祷中,摇晃突然停了。
外面传来断断续续交谈声。
“……秦总队?”
“这是刚在积水区抓到的……”
罩在笼子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掀开,刺眼的光线重新涌入视线。
幸诏眯着眼睛,看到了他刚刚在心里念叨了无数遍的脸。
秦驺半蹲在笼子前,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水完全湿透,右边肩膀的位置破了个口子,布料边缘沾着未凝结的血。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前,整个人透着遮不住的虚弱。
但他还活着。
幸诏呆呆地趴在笼子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恐慌。
刚刚在水里那一顿瞎游乱撞,加上被网拉上来,他身上的白胎毛已经掉得七七八八,现在整个就是个灰底带黑斑、沾满烂泥的大肉团子。
完蛋了,那个只喜欢可爱小汤圆的颜控表哥一定认不出他了。
芝麻汤圆委屈得嘴唇直哆嗦,缩在笼子角落里不敢往前凑。
随着一声轻叹,一只带着擦伤的手从栏杆缝隙伸了进来,贴在他沾满黏糊墨水的脸上。
指腹擦过他破皮的鼻尖,抹掉了一小块烂泥。
“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听得出来是强撑着在说话,“你看,差点被警察叔叔抓走了吧,我交了保释金才把你买回来呢。”
这句话击碎了海豹心里所有的慌乱,原来表哥一眼就认出了他,甚至连受伤了都跑来交钱买他。
鼻子酸得发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在黑泥间划出两道白白的泪痕。
“哇——!”小海豹嗷嗷大哭起来,胖身体趴在笼子边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秦驺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
“行了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擦那些越流越多的眼泪,“不该吓唬你的,我错了行不行?没人要抓你。”
他一边哄,一边冲身后那几个目瞪口呆的特战队员打了个手势。
队员们心领神会,立刻转身离开。
秦驺赶紧打开笼门的锁扣,他的海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从笼子里拱出来,拿脏兮兮的脑袋去蹭他的胸口。
“嗷呜!呜呜!”
“好了,没事了。”秦驺席地而坐,靠在后面的水泥墙上。他实在没剩多少力气了,只能任由这个大肉团压在自己腿上,单手搂住他的背。
“别哭了。”他低声哄着,“你现在哇哇哭,我也听不懂你说什么。”
怀里的海豹停了一下,作势就要收起前鳍准备大变活人。
“别变。”
秦驺眼疾手快按住他的爪子,“你可别现在变回来,我没有多余的衣服给你穿,光着身子在大马路上像什么话?”
幸诏抽抽鼻子,听话地停住了变身的动作,自顾自把头埋在秦驺的颈窝里。
秦驺也就任由他靠着。
刚刚直面S级妖兽的精神冲击时,他有几秒钟脑子是空白的。纯粹是硬靠着极高的精神阈值扛了过来,引爆了先遣部队埋的震荡弹。
那只章鱼被炸退了,他被气浪掀进了江里。
顺着水流游上岸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林疏羽有没有把人看好。结果一上岸,三队就通报抓到了一只高度疑似妖精的野海豹。
真是要命。
手指顺着小豹后背的线条往下捋,他开口道,““以后再敢不听话自己跑出来,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怀里的肉团拿脑袋重重地撞了他下巴作为抗议。
不管才怪。
大水还在周围的街道上流淌,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红蓝的光斑。
他们两个就这样靠在脏乱的水泥地上。一个流着血,一个浑身是泥。
可谁也不觉得这副样子有多难堪。
第32章 那个特工,病号
外面的狂风似乎因为那只章鱼的退场渐渐平息了。
救护车后车厢的门没关严实, 漏进一溜昏黄的路灯光,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外头的几个特战队员急着要跟上车汇报工作,却被带队军医劈头盖脸地拦了回去, 双方正在救护车外扯皮。
研究局今天的外派任务很多,秦驺临时叫来的这支队伍大多是刚毕业的学生, 第一次出外勤就遇到S级妖兽, 各个都慌了神,说话完全不避讳里面那只海豹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