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以为是地想,小孩只是在闹脾气。刚好他需要住院,彼此都不见面这几天能让那只没心没肺的小妖精自己冷静一下。
等他出院回水族馆,一切又会回到以前那样。
这借口只骗了他自己一整个下午。当天夜里, 他就接到了方萌萌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那头急得不行,问幸诏怎么一天没回水族馆, 是不是在医院陪床忘了跟他们打招呼。
脑子里“嗡”的一声, 秦驺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
除了水族馆,这只海豹还能去哪?
也就是在那一秒, 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他用成年人的理性去衡量一只小妖精的感情,却低估了自己那句话有多伤人,更低估了幸诏对他的喜欢。
那是个给点小鱼干就能把整颗心掏出来给他的傻子啊。
这几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秦驺自己都不知道,也顾不上伤口还没好利索就强行办了出院手续。
当时他有多自以为是,现在就有多想一枪崩了自己。
“江副局。”秦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几天没喝过水,“那只海豹是这次卧底任务的核心,因为他我才能深入联盟内部获取信任。现在他失踪,动用一点警力去排查是合理范围内。”
江颂气极反笑,几步走到他面前,“秦驺,你说这话糊弄糊弄别人也就罢了,跟我你也来这一套是吗?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对那只畜生没有别的心思?”
秦驺垂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在这个时候继续激怒江颂对他没好处。
“为了只妖精连前途都不要了。”江颂见他没反应,更加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还对得起你父亲的期待吗?”
这句话就像压垮秦驺的最后一根稻草,这些天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那张常年冷冰冰的面具碎了一地,他突然很神经质的笑了一声。
“秦无望对我有所期待,那是他的事。”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秦驺冷声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颂被他怼得脸色铁青,一时没能说出话。
“我是个人,不是他用来完成政绩的机器,更不是局里养的警犬。”秦驺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自己的上司,“这总队的位子你们爱给谁给谁,我只要去找人。”
“放肆!”
江颂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抄起办公桌上那摞文件,砸在秦驺胸口。
文件雪花般散落一地。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秦驺,你被停职了!从今天开始,你看看自己还能调得动局里哪个人!要找就自己滚出去找!”
秦驺冷笑一声,连看都没看快要背过气去的江颂,转身就往外走。
拉开门的瞬间,他没再顾及什么规矩,反手把门狠狠摔上。
可刚走出研究局的大门,秦驺就再也撑不住了。
他在台阶上站定,伸手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掏打火机的手却抖得不像话。
“啪”的一声,砂轮转过,没打着火。
秦驺闭了闭眼,用另一只手死死握住拿打火机的那只手腕,想让它停下来。
又按了一次后,火苗终于点着了烟尾。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滚进肺里,却没能压下那种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慌乱。
这七天里他把星海市能找的地方全翻了个底朝天。
水族馆、南郊的收容所、他们一起去过的海边……最后,他连A大都去过了。
可没有人知道那只傻乎乎的海豹去了哪里,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秦驺吐出一团白雾,手撑在路边的栏杆上,才能勉强控制住身体不要往下滑。
右腿上还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在隐隐作痛,但他几乎感觉不到。
他满脑子都是幸诏那双眼睛。圆润的、明亮的,眼角微垂,笑起来的时候里面像是盛着一汪干净的清水,倒映着他的影子。
这只海豹高兴了会在地上打滚,不高兴了就扁着嘴要小鱼干,买东西不会算找零,别人找五十他还倒给人家一百块。
虽然勉强会认红绿灯,可一紧张还是会直接往马路中间走,被陌生人随便塞一杯甜水就能高高兴兴跟人当朋友。
这样的一个笨蛋妖怪,离开了他和水族馆,要怎么在人类社会活下去?
万一遇到了豹贩子,万一饿肚子,万一被人骗去了什么不见天日的地方……
更何况……
秦驺的手指尖用力抠进掌心,几乎要给自己掐出血来。
更何况外面还有一只连研究局都摸不到踪迹的S级妖兽在游荡,那东西的精神污染能力可以让一整个外勤小队全灭。
如果幸诏正好撞上那个怪物……
秦驺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一丝颤抖的叹息从他嘴里溢出来,像极了啜泣。
在这人来人往的街道旁,一直以来冷静自持的他竟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手足无措。
“秦总队……”
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秦驺猛地转过头。站在他几步开外的是个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孩,她扎着低马尾,一个褐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被抱在胸前。
她的名字叫做苏巧,之前还是实习生的时候跟着他干了几个月,办事在同期生里还算稳妥,后来毕业后分进了四队,一直跟着他干活。
美中不足的是胆子比较小,被幸诏撞到脚踝后吓得跳起来的那个就是她。
秦驺放下手,将那截快烧到手指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
尽力压下眼底的情绪,他开口道,“我已经被停职了,不是什么总队,叫我名字就行。”
苏巧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嘴,她快走两步,把手里的纸袋直接塞进他怀里。
“总队。”她没改口,担忧地看着他,“这是我刚才偷偷用内网调出来的资料。”
秦驺愣了愣。
“你疯了?”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快速往大门里看了一眼,“你不知道我现在什么处境?江副局刚发了火,敢在这关头用内网给我查东西,一旦被后勤网络科查到访问记录,你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我不怕,大家还在实习的时候,遇到危险都是队长冲在前面,四队的人都记着呢。”
握着袋子的手紧了紧,秦驺喉咙里一阵干涩,竟然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快看。”苏巧催促道,“这是近日全市水域监控网络抓取到的海豹目击报告。”
这份材料一看就知道是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出来的。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出了时间、地点、目击者描述,甚至还附上了几张从监控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旁边用小字做了详细的比对分析,从体型、斑点分布的可能性、行为模式等各个角度,去排除那些普通的野生海豹。
最后,一张在码头鱼市的监控截图被圈了出来。
一只看起来脏兮兮的斑海豹,正鬼鬼祟祟地从一个无人看管的鱼摊上偷死鱼。
体型很像,尤其是那双圆得过分的眼睛。
“我想着他从医院跑出去肯定身上没钱,肚子要是饿坏了,没钱买东西吃,可能就会本能地变回海豹去抓鱼。”苏巧解释道。
“你做这些冒了很大的风险,”秦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真的谢谢你。”
“队长你不用跟我客气。”
苏巧笑着打断了他,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资料是四队的大家一起帮忙整理的,江副局说不让我们帮你,可没说我们不能自己加班啊。”
“大家说了,你只管去把咱们的编外小家属接回来,有什么需要兜底或者打掩护的,四队随时待命。”
听到那个称呼,秦驺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只小海豹回来后还愿不愿意跟他说话都不一定,更别当提什么家属了。
勉强压下情绪,他把几张重点材料折起来贴身放着,“行,你帮我转告大家,等我带他回来,请四队吃海鲜。”
他没再停留,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