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在他的血管里乱窜。秦驺紧握着拳头,几乎要把手心掐出血来,才勉强咽下了那股翻涌的血腥气。
“我就是对你太宽容了,才会让你觉得自己可以一次次违背我的话。”秦无望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拿起桌上的账单起身,“好好去医院把耳朵治好。至于水族馆的事,从今天起你少插手。”
中午十一点半的太阳明晃晃的,驱散了不少秋日的凉意。
“嘿咻!”
幸诏两只手勉强抱住一个大橡木桶,提着气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他已经在这忙活一上午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原本总是带着点散漫的神情,这会儿倒是因为用力绷得紧紧的,显得有些严肃。
“上次去联盟开会的时候,萌萌姐说之后水族馆还要改成民宿呢。”
他喘着粗气,一边对身旁同样在搬木桶的小灰说。
两只妖精被钱馆长抓了壮丁,负责把橡木桶搬到前面五号馆去,用来做海洋餐厅的装饰底座。
小灰那桶明显比他的轻一点,他轻松地将木桶在身前颠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改成民宿又能怎么样?难不成还要我们去铺床叠被子?”
“但是那时候我们也有工资了。”
提到即将到来的薪水,小海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有了工资我们就可以自己花钱来民宿玩呀!”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是一个准备把刚发到手的钱再重新上交回老板口袋的好员工模范。
小灰听完差点连木桶都摔了,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你是不是傻?每天在这上班你还没玩够呢?发了工资那肯定要出去玩啊!”
想到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他忍不住开始畅想,“你上次去的那个游乐场我都没去过,好玩吗?坐在海盗船上到底是什么感觉?”
“嗯……就是被海浪卷起来又丢出去的感觉,表哥坐完那个船差点连午饭都吐出来了,一点也不舒服。”
就在小灰准备继续追问摩天轮是什么情况时,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从前面传了过来。
“你们两个臭小子!”
钱馆长手里拿着扩音喇叭,正站在五号馆门口满头大汗地监工。
“在那儿聊什么天呢?装修师傅马上就要开始做外立面,耽误了工期扣你们今晚的小黄鱼!”
两只磨磨蹭蹭的小妖精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
穿过一条小道,原本废弃的五号馆前厅现在已经大变样,海洋餐厅初具雏形。
为了最大程度还原当初定下的那个“海洋漂流瓶”的概念,同时也让本就捉襟见肘的经费得到最大程度的控制。
除了必须要找专业工厂定制的玻璃瓶轮廓以外,其余的内部装修都是大家自己动手,边学边干弄出来的。连红米都被安排去帮忙砸碎多余瓷砖,充当铺路的石料。
橡木桶终于被安放在了指定位置。幸诏甩了甩发酸的手臂,看着眼前巨大的玻璃罩子。
瓶口的地方已经被缠上了一圈麻绳,里面刚摆好两张用旧船板拼出来的餐桌。
在学习这方面,幸诏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几十个汉字已经快要把他的脑细胞榨干了,更别提看懂那些复杂的图纸。所以他只能拉着小灰一起在这里干点搬砖运木头的苦力活。
那些挂着渔网的墙壁,还有堆在角落用来当座椅的轮胎和漂流木,全是他们蚂蚁搬家一样弄进来的。
看着餐厅从废墟里一点点长出来,可比在扫盲班里用黏土捏假山有意思多了,小海豹现在很有成就感。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只有那个说好只是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帮忙的人到现在都没出现。
从早上表哥说要出去一趟,到现在好像已经有好多好多个小时了。平时就算要去联盟办事,到了中午表哥也会发个信息告诉他要按时吃饭。
可今天手机安安静静的。
幸诏四处张望了一下,趁着钱馆长正跟装修师傅核对图纸,他悄悄把手伸进裤兜里摸出了手机。
新手机的输入法对海豹来说还是有点吃力,他纠结地看着九宫格,犹豫着要不要直接拨个电话过去。
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手机屏幕。
小灰瞪了他一眼,“你疯啦?上班时间用手机,不要命了!”
“我就是想打个电话。”幸诏小声说,“表哥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一个大人还能丢了吗?”小灰一把将手机给他塞回裤兜里,“你不要在这顶风作案,一会被钱馆长看到又有理由扣你工资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想想,马上就要发工资了!”小灰试图用金钱来转移恋爱脑的注意力。
这句话倒确实有效,幸诏勉强忍下了心里的不安。
其实他不仅想用工资买小鱼、出去玩,更重要的是想给表哥买个礼物。
自从他们认识以来才短短几个月,表哥就送了他很多衣服玩偶和好贵的智能手机,还天天给他烤小黄鱼。
可他除了用不要钱的贝壳拼了几个丑丑的字母,还什么都没给过表哥。实在太不公平了,这可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应该做的事。
所以他必须努力工作,不能被扣工资。
为了展现自己的干劲,小海豹立刻挺直了腰板,跑到废旧轮胎旁选了两个最大的,吭哧吭哧地搬起来。
然后开始在钱馆长的视线范围内来回晃悠。
“嘿咻,这轮胎可真沉呀!”他放大音量,从钱馆长左边绕过去。
钱馆长抬头看了一眼,继续看图纸。
过了两分钟。
“哎呀,这木板也不轻呢,我要努力干活才行!”海豹扛着一块长木板,又从钱馆长右边绕了过来。
终于,在他第四次举着个水桶试图横穿现场时,钱馆长深吸一口气,忍无可忍地举起了喇叭。
“幸诏你不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了,这地方就这么大,你把同一个轮胎搬出去又搬进来三遍了!”
小海鲜僵在原地,尴尬地放下水桶,“我……我很努力的。”
“行了行了。”钱馆长摆摆手,“去那边歇会吧,今天辛苦了。”
得到了官方的休息许可,幸诏这才心安理得地拿着自己的水瓶去旁边蹲着了。
大家就这样胡乱忙碌,一直熬到了太阳落山。
晚饭后整个水族馆终于安静了下来,员工们下了班,动物也都回了各自的窝。
幸诏手里捧着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他赶在食堂大叔下班前特意求着人家多打的一份红烧排骨饭。
想到表哥在外面待了整整一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小海豹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表哥!我给你带了……”
话音在看清屋里的人时戛然而止。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可小海豹清清楚楚地看到表哥左边的脸此刻红得吓人,甚至高高肿起了一片。
更让他觉得心底发寒的是,表哥的左耳里还塞着一团棉花,边缘透着明显的血红色。
表哥在外面受伤了。
手足无措的恐慌铺天盖地砸下来,眼泪很快蓄满了眼眶,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你怎么了?”
他立刻在秦驺面前蹲下,双手慌乱地去摸对方的脸,“是不是被人打了呀?”
一直昏沉着的秦驺勉强抬起眼,那个耳光带来的持续耳鸣到现在都没完全消失,他其实知道今天自己不该回来的。
他完全可以回自己家,等第二天这肿胀消下去一点,耳道里的血清理干净了再出现在幸诏面前。
可是他太想见幸诏了。
那句威胁带来的恐慌如影随形,他只想马上看到男朋友安安稳稳地待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有切实体会到这个人的温度,他才能安心。
看着蹲在自己面前哭得直抽抽的少年,秦驺在他柔软的发顶揉了两下。
“我没事。”
可这根本不是没事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