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诏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也许因为这些话也是他想问的。
他想问表哥的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被领导欺负。可是没人能回答他。
“不知道。”他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垫上。
自己的裤兜也空荡荡的,那里原本应该装着表哥给他买的新手机,里面有能联系到那个人的号码。
可作为涉密人员,在刚踏进联盟大门的一刻,他的手机就被门卫按规定收走了。
在这栋充满同类气息的大楼里,幸诏被切断了和危险的捕猎者之间所有的联系,再也联系不上秦驺了。
方萌萌不忍再看,于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带着号码牌的钥匙。
“小诏。”她把钥匙递过去,开了口,“在确认联盟总部这边的安全之前你不用回水族馆了,就在联盟住下。宿舍在后面那栋楼的二楼左边最后一个,是单人间。有什么需要就跟值班的门卫说。”
脑子虽然转得慢,但幸诏也清楚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联盟不可能拿整个组织的安危,去相信一个跟研究局特工同居了这么久的海豹,没有直接说破已经是给他留了最后的体面。
可幸诏现在满脑子都是秦驺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哪怕那个病房里全都是抓他的坏人,他也想去。
他点了点头,“我再陪小扁待一会儿。萌萌姐先去休息吧,你看起来很累了。”
方萌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最后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我明天一早也有会,就不在这儿陪你了,别折腾太晚。”
门被带上了的瞬间,幸诏像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泡沫地垫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妈妈。”小扁凑近了一点,胖嘟嘟的脸上写满了不解,“你怎么了呀?是不是因为爸爸不在这里,你不开心了?”
幸诏肩膀瑟缩了一下,他不想在小孩子面前哭,于是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我没不开心。就是有点累了。”
他实在不想继续谈论这个,换了个话题,“对了小扁,我之前一直没问你,你在水族馆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把薯片放到我床上的呀?”
这个问题他好奇很久了,当时可是把他吓得够呛。
小扁眼睛亮了,立刻分享自己的丰功伟绩,“就是那个黑乎乎的管子呀!”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正方形,“很长很长的,里面的路好多好多,我都钻过去啦。”
“排气管?”
“对呀,那些管子都是串在一起的呢,好多大房子底下也都有管子连着。”
她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教室,凑得更近了,还用手捂着嘴边。
“我昨天晚上还偷偷从这里的管子爬到外面去玩了呢。妈妈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噢,不然他们又要让我面壁思过了。”
这句话让幸诏心跳漏了一拍。
联盟的大门和围墙肯定都有人在守着,但是地下呢?
“你从哪里爬出去的?位置在哪?”
小扁被他突然急切的语气问得点蒙,但很快小脑袋瓜就明白了什么。
“原来妈妈你是想出去玩吗?我就可以带你出去呀。”
“可是……”理智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幸诏咬着下唇,“可是现在外面太危险了,我保护不好你怎么办?”
“才不危险呢。”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我自己都出去过好多次了。而且那个管子里面黑乎乎的,还转来转去,特别复杂。如果我不去带路你肯定记不住,会迷路的。”
这是事实,自己在陆地上的方向感本来就不太好,更何况是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里。
幸诏只犹豫了不到三秒钟就下了决定,“好,你带我走。”
半个小时后,联盟就统一熄灯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做贼一样贴着后院的墙根,躲开巡夜保安的手电筒溜到了后门小广场上。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个早就不喷水的欧式喷泉,池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落叶。
“就是这里啦。”小扁熟练地爬进干涸的喷泉池子里,指着角落的生锈铁井盖。“平时晚上都不会有人来这里的。不过偶尔还是会有大人来抓不睡觉乱跑的小妖精,我们动作要快一点。”
幸诏点点头,双手扣住井盖边缘,把它挪开了一条足够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雨水和泥土气息的潮湿空气从底下扑面而来。
“我先下。”小扁毫不犹豫,顺着井口的铁梯就往下钻,幸诏也紧随其后。
这里不是充满生活污水的主下水道,大概是连接着废弃的喷泉和早期的雨水收集系统,底下只有浅浅的一层积水,也闻不到太难闻的臭味。
“妈妈,你拉着我的衣服。”黑暗中传来小扁奶声奶气的声音。
通道的高度并不算太高,幸诏只能一只手拉着对方,再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如果变回原形可能会好爬一些,但那样更不方便照顾小扁。
两人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着,周围只有水滴落在地上和衣服相互摩擦的声音。
爬了大概有二十来分钟,走在前面的小扁突然停了下来。幸诏没收住脚,直接撞在了对方肉乎乎的后背上。
“怎么了?”他紧张地问。
“那个……”小扁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为难,“我们要去哪里呀?”
幸诏愣住了。
“市一院啊。”他赶紧说,“就是那个有很大红十字灯牌的地方,你不知道怎么去吗?”
“我……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呀。我只认识附近那个会唱歌的摇摇车,还有卖棉花糖的地方。”
一只不知道目的地的带路龟。
幸诏觉得自己的头突然好痛。他早该想到的,一只连字都不认识的幼崽怎么可能会在这个城市的地下管里精确导航。
“不过没关系的!”感受到妈妈的沉默,小扁立刻拍着胸脯保证,“这里面的管子都是连在一起的,只要我们一直往前走,肯定能找到出去的盖子。”
这就跟在大海里瞎游没什么区别了。
幸诏叹了口气蹲下身,在这种黑暗潮湿的环境里,感官往往比视力更管用。他试图在空气中捕捉医院的消毒水味。
他和表哥最近都受了不少伤,这味道几乎已经刻在了他骨子里,只要闻到就能很快分辨出来。
“我知道方向了。”他拍了拍小扁的肩膀,绕到前面,“这次我走前面,你抓紧我的裤子,别跟丢了。”
“好呀好呀!”小扁欢快地答应。
幸诏像一只寻回犬一样,每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仔细分辨。
消毒水味越来越浓,这意味着他们离那个白色的大楼越来越近了。
只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点犯嘀咕,这附近的管网会不会突然变窄?医院附近有没有能让他们爬出去的大井盖呢?万一被卡在半路上,那他今晚就真的见不到表哥了。
膝盖在粗糙的水泥上磨得生疼,手里也全是泥巴,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想快点见到秦驺。
“看!是亮光!”
拐过一个大弯后,小扁突然兴奋地喊。
幸诏抬起头,在正前方大约十米的上方出现了两个圆形透气孔。几缕昏黄的光顺着缝隙漏了下来,在水面上打出一小片光斑。
找到了!
他加速爬了过去,在井口下方抬头打量着。
这个出口比联盟的泉盖子小了一圈,上面布满铁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不过对于他们俩的体型来说,挤一挤就问题不大。
“小扁,你站开一点。”
幸诏双手抓住爬梯爬到顶部,背部贴在盖子下面,双腿用力一蹬。
“咯吱——”
铁盖被艰难地顶开了一条缝,外面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让脑子清醒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