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他其实知道,只是不敢想。
那种感觉像一根细针扎进胸口靠里侧的位置,明明不会出血,但呼吸的时候会拉扯到它,咳嗽的时候会碰到它,吃饭的时候会感觉到它,好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那个人走了。
江眠生不敢继续想下去。
因为如果深究的话,他怕自己会停下手里的所有事情。
他怕栗遥回来的时候,自己先垮掉了。
然而即使不去深究,也总有别的东西来提醒他——
手机相册会弹出去年的同一天他和栗遥的合照,出租屋里那件栗遥穿过的旧毛衣搭在椅背上他忘了收,冰箱里最后一盒栗遥包好的馄饨被他吃完之后碗底剩了一点汤,他洗碗的时候看见池子里那两枚用过的酒杯叠在一起,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干。
那一瞬间,江眠生忽然攥紧了手里的碗,把它用力扣进水池里。
碗碰在池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淌,江眠生站在水池前面,双手撑着池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颤抖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关了,抽了张纸把脸上的水擦干净,然后把那只碗从水池里拿出来,放回碗架上。
夜色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的轮廓浸成一片模糊的深蓝。
江眠生想起栗遥离开前的那个晚上,坐在他身边跟他说话的样子。
那天他是不是已经决定了?
他是不是在笑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走?
江眠生把脸埋进掌心,肩背微微颤抖着,他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亮白,他才慢慢站起来。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开始找人。
他查了航班记录、酒店登记、出入境信息,但栗遥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所有的线索都中断在某个中转机场。
那些报道和舆论还在发酵,江眠生的公司股价跌了一周,他请了几天假,没有去公司。
有人发邮件来问合作,他转给助理处理,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一封封被退回的邮件,发了很久的呆。
江家那边的人抓住了这个机会。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了栗遥离开的事,开始在几个行业群里散布消息,说江眠生“精神状态不稳定”“无法胜任公司管理”。
有几家媒体联系他做采访,他拒绝了,然后那篇通稿就变成了“江眠生拒绝对近期传闻作出回应,知情人称其情绪低迷、疑受情伤影响”。
然后,江家人联手提交了一份申请,理由是——
江眠生作为公司法人代表,行为失常,已不适合继续担任经营管理职务,需接受疗养观察。
……
那天,江眠生接到了他大姐江鸣的电话。
女人的声音带着关切,说:“眠生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不能这样耗下去,得好好调养调养。”
江眠生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别意,或者说他听出来了,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对。
他当时正站在栗遥离开的那个路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他握着手机的手冻得发红。
“我的事情和你们无关。”他说。
“怎么能无关呢,你看看你最近的状态,公司那边董事会都说了,你情绪不稳定不适合继续担任法人。我们给你安排了一个很专业的疗养院,环境特别好,你先过去住一阵子,把身体养好。”
“我不需要——”
“眠生,”江鸣的声音放轻了,“这是妈妈的意思。你不要让我们难做。你在那边好好调理,等你好了自然就出来了。”
江眠生收到法院传票那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他手边的文件上,把纸页照得微微发烫。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栗遥的号码——还是关机。
那些日子积压的疲惫、焦虑、愤怒和茫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江眠生没想到那些人会来得这么快。
三天后的傍晚,江眠生刚从公司出来,一辆黑色商务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出示了一份文件:
“江先生,这是法院出具的暂时监护令,请您配合我们前往指定机构接受观察和治疗。”
江眠生往后退了半步,目光扫过那份文件,又落回那人的脸上:“我没有收到任何通知。”
“文件已经送达您的公司地址,”那人说,“请您配合。”
江眠生转身要走,另一个人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臂,指节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江眠生吃痛挣扎。
紧接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推半拽地把他往车后座塞。
“你们放开,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被车门合上的闷响截断了。
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街景在玻璃上扭曲成模糊的光影。
江眠生双目猩红,想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发现已经被锁死了。
后座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江先生,请您配合。只要您配合治疗,很快就能出来。”
江眠生没有理他。
他靠在座椅上,手腕被刚才的拉扯勒出一圈红痕,呼吸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和行道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们带他去哪、用什么名义、是谁签的文件,他姐姐哥哥那边花了多少力气才拿到这张所谓的“监护令”。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字迹端正——"安和疗养中心"。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药剂的混合气味,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灯光不刺眼,一切都布置得像是要让进来的人放松。
但江眠生身后那两人的脚步一直没离开过,像影子一样缀在他左右。
他被带进一间单人房,门在身后合上,传来电子锁落下的声响。
江眠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试了一下——窗户是锁死的,从里面打不开,他又试了试房门,纹丝不动。
墙角有一个呼叫铃,他按了一下,等了几分钟,没有人来。
他坐回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道红痕已经变成了一圈浅青色的淤痕,按上去隐隐作痛。
从那天开始,江眠生被限制在了这个房间里。每天有固定的时间放风——在走廊尽头的封闭院子里,有铁栅栏围着的天空和一棵半枯的桂花树。
其余时间他待在房间里,有人送饭来,但门只在送饭时打开一条缝,食物放在门口的地上,等人走远了才能取。
他试过几次在送饭的时候冲出去,但每次门外的走廊里都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在等着,他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按住了肩膀推回去。
电子锁重新落下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在提醒他——这里出不去。
第三天,他被带去了一间诊疗室。
房间比他的卧室大些,正中间放着一张金属质地的检查床,床两侧有绑带,旁边摆着一台灰白色的仪器。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仪器旁边,淡淡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江先生,您的家属反映您近期精神状态不稳定,出现躁郁倾向,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些常规治疗。”
他的声音温和而机械,像在背诵一段已经说过很多次的台词。
江眠生冷色道:“我没有躁郁倾向,也不需要治疗。”
“这是医嘱,”那人说,“请您配合。”
他话音刚落,江眠生身后那两个人再次上前,一左一右钳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往检查床上带。
江眠生猛地挣扎起来,肘击在左边那人肋下,对方闷哼一声,力道松了一瞬,但右边那人已经顺势压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倒在冰凉的金属床面上。
“你们疯了吗!!!这是非法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