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咪病了,你还要吗?(107)

2026-09-29

  江眠生微微一愣。

  孙阿姨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他伸出手:“起来吧,到床上躺着,我去给你拿药。”

  江眠生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发软,晃了一下,孙阿姨扶住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床边。

  躺在床上,江眠生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光,听见走廊里传来她跟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辩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孙阿姨端着一杯水和几粒药片回来了。

  “先把药吃了,”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把药咽下去,又问,“你早上吃了东西没有?”

  江眠生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孙阿姨叹了口气,转身走到门口,对走廊里喊了一声,“小刘,帮我拿份粥来,要热的。”

  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江眠生那副模样,眉心轻轻蹙着,伸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掖在他肩膀下面。

  “孙阿姨,”他哑声开口,“您……认不认识一个叫栗遥的人?”

  孙阿姨平静地朝他笑笑:“阿姨不认识啊,你说的这个人……是你的朋友吗?”

  江眠生看着她,那双黑沉的眸子底下翻涌着一些情绪。

  他捕捉到女人微微一顿的动作,说话时候下瞟的眼神,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勇气继续追问。

  江眠生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我的爱人,他叫栗遥。”

  孙阿姨偏过头来看着他,面前的男人眉眼锋利深邃,有一副很优越的骨相和皮囊,但他眼里盛着沉寂又涣散的黑,像是已经被掏空了灵魂般,宽阔的脊背永远微微弯着,阴翳的眼底照不进去一丝光亮。

  “他走了,”男人垂着眸子,哑声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

  “阿姨……努力帮你找一找,问一问吧。”于心不忍之下,孙阿姨这样说。

  江眠生轻声说了句“谢谢”,孙阿姨把茶杯放在长椅中间,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想说的话就说出来,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她说,“阿姨在这儿听着。”

  江眠生犹豫了一下,开始断断续续地跟孙月华讲一些关于栗遥的事。

  他讲得很零碎,像是从一堆散落的拼图里随手捡起几块,形状对不上颜色也搭不上,但他还是努力地拼着。

  每一次治疗后,他脑海里的那些画面就会碎掉一些,像被水反复冲刷的石碑,上面的刻痕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淡。

  但这个名字却像一根钉子牢牢钉在某个地方,每次他想起来,心口就会扯着疼。

  孙阿姨坐在床边,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她会在他放风的时候多待一阵,跟他说说外面的天气,有时带一两个橘子来放在他手边。

  江眠生也开始慢慢了解她——她有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儿,丈夫去世早,她出来工作是为了攒女儿的学费。

  她的生活也不容易,但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却很亮。

  有次她在院子里看见江眠生在发愣,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江,你最近好像比我刚见你时精神好一些了。”

  江眠生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道已经愈合的疤:“……可能吧。”

  可能是因为有了孙阿姨,让他对栗遥的思念和回忆有了一些出口。

  但终归是治标不治本。

  “但你这几天好像瘦了不少,”孙阿姨说,“是不是夜里又没睡好?”

  江眠生没有回答。

  事实上,自从栗遥离开,他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梦。

  他无法开口告诉孙阿姨,自己是因为害怕做梦才不敢入睡的——那些梦太清晰了,清晰得他醒过来之后要花很久才能分辨哪些是梦、哪些是记忆。

  有时他会梦见栗遥还在身边,他们两人在温暖的房间里面亲吻,栗遥害羞,总是亲着亲着低下头去,江眠生就弯腰去亲他。

  有时又梦见他已经走了,在雨夜里,少年一个人走在泥泞的路上,江眠生站在二楼看着他走远,却一动也动不了。

  那些梦像涨潮的海浪,一层层推过来,又在天亮后无声地退去,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沙滩,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最近在做一个事情,”好半晌,江眠生轻声说,“我在画他。”

  他想记住那些正在一点点模糊的东西。

  他试图用线条和墨迹把那些被电流冲散的碎片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

  孙阿姨看了眼他放在桌角的画,真心道:“你画得真好。”

  “可画得再好,也只是在临摹回忆。”

  江眠生轻笑一声,声音低了下去,“他离开前,我送过他一幅画,画的是他的照片,带着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那么漂亮,我画了好多次,但总感觉越画越不像……所以我把那些废稿都撕掉了,只留下那幅最初的。”

  最初的,最真实的,在他身边的栗遥。

  孙阿姨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都会好的。”

  会好吗?江眠生低笑着摇头,他知道自己对栗遥的记忆正在一点一点模糊。

  有时候和孙阿姨讲着他们的事情,他会停住,然后皱着眉想很久,努力回忆某个细节——

  那个人唱歌时喜欢把话筒架调得比正常高度低半格;他煮面条的时候会加一勺糖;他怕水,但拍水下戏的时候从来不会跟导演说不。

  “他怕水,那场戏拍完回来,整个人冻得发抖。”

  江眠生靠在长椅上,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桂花树的树梢上,“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导演说,他说……”

  他的声音停在这里。

  孙阿姨站在他身旁,偏过头:“他说什么?”

  江眠生张了张嘴,发现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皱着眉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最终却只是垂下眼,放在长椅两侧的手微微攥紧了拳,半晌,又认命般卸了力:

  “……我记不清了。”

  回到病房,江眠生慢吞吞地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面还有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用塑封封起来,放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孙阿姨走过去,看见他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看上去应该是栗遥告别时留下的。

  “他去了国外,走的时候说要去看病,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江眠生垂眸看着那张纸条,纸页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折叠又展开,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喃喃自语一般:“说好的会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呢。”

  “孙阿姨,”江眠生抬起眼,“如果有他的消息……麻烦您一定要告诉我。”

  “如果他不想让我去找他,我就在这里好好调养身体,我不会去打扰他。”

  “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孙阿姨的目光在他的发顶停留了片刻,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她没办法和江眠生说,自己的确受人所托,但并不是栗遥。

  但那个灰衣男人说,他也是受人所托,那人在国外,不方便回来。

  孙阿姨猜,“那人”应该就是江眠生口里的爱人。

  她看着年轻男人总是忧郁的目光,看着他一次次电击结束后的憔悴面孔,实在于心不忍,几次询问灰衣男人关于栗遥的行踪。

  过了很久,男人终于肯泄露一些。

  孙阿姨开始给江眠生带去一些消息,不过她的消息就像在挤牙膏,这周说一点,下周又说一点。

  她告诉江眠生:“栗遥在国外出现过,网上有人发帖子提到过一个长得像的艺人。”

  “他应该过得还好,行踪不定,见过他的人散布世界各地。”

  但她的消息断断续续的,每条线索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出去,就没了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