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池壁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几乎站不稳,经纪人在旁边递了条毛巾过来,他伸手去接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他后腰上。
彭家的掌心贴着他湿透的衣料,沿着脊柱慢慢往上滑,带着一种亲昵的力度。
栗遥浑身一僵,几乎没有思考,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片场回荡开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彭家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几秒后才慢慢转回来。颧骨上浮起一片红印,嘴角沁出血丝。他抬手碰了碰嘴角,看着指尖那点殷红,忽然笑了一下。
“遥遥,”他慢条斯理地擦掉血迹,“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栗遥的手还在发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我知道。”
彭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眼底淡淡浮出一丝笑,微微偏头看着他。
“行。”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今天的戏不拍了。”
栗遥往后退了半步,甩掉毛巾,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快步离去。
雨还在下。
栗遥走到家门口,浑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掏出钥匙,手指抖了好几下才对准锁孔。
门打开,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水珠顺着刘海滴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一长串未读消息弹出来。
经纪公司发来的通告安排,几个圈内好友的问候,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栗遥,你挺有种的。不过你猜,那些网上的人看见你打导演的视频会怎么想?】
栗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方的信号格跳了一下,又有两条消息弹出来,是微博自动推送的新闻标题——
“疑似知名导演遭演员掌掴,片场矛盾激化?”
“栗遥退出剧组,知情人爆料:与导演发生肢体冲突……”
“小牌大耍,黑料缠身还敢公然示威,这就是内娱花瓶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然后缓慢地蜷缩起来,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那些年铺天盖地的谩骂、造谣、被放大扭曲的截图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栗遥站在黑暗里,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十七岁——
小小的少年站在公司的走廊上,被一群人围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人在问他“你哭什么?你不是很享受拍杂志吗?不是漂亮吗?”
十八岁,他第一次被叫到办公室。
男人坐在对面,笑着说“你很有潜力,但如果不知道配合,也待不长久”。
那时他甚至没听懂“配合”是什么意思,直到对方的手搭上肩膀,栗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转身跑出去。
可每一次抗拒后,总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代价紧随其后——通告被撤、角色被换、网上出现一些他从未做过的事情的指控。
一开始他会害怕,会躲在被子里发抖,会自虐一般反复刷着那些评论哭泣,那种害怕像蛰伏的水底枯木,总会在某天忽然浮出水面。
栗遥以为这些年已经好多了,他已经学会怎么保护自己了,可在湖边扇出那一巴掌的时候,他同时感觉到了一种强烈的解脱和更深的恐惧。
他亲手撕掉了一层自己好不容易长出来的保护壳。
栗遥捂着脸,顺着门板滑坐下去,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半晌,他掏出手机,给江眠生发了一条消息:【你今天晚上能回来吗?】
发完之后,他想了下,又补了一句:【如果太忙就不用了。】
江眠生的电话在一分钟后打了过来。
“遥遥,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刚从某个会议室走出来,“我这边刚散会,现在立马回去。”
栗遥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喉结动了动,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想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江眠生的声音低下来,温温和和地问他:“今天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栗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
“遥遥,跟我说实话。”
栗遥闭上眼,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江眠生,你晚上能回来吗?”
电话挂断,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脚步声走到客厅中央,停住了。
然后是外套被脱下来的窸窣声,有人蹲下来,一只手覆上了他冰凉的后颈。
“栗遥?”
江眠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惫和喘息。
他的手掌贴着栗遥的后颈,指尖触到湿透的衣领和冰冷的皮肤,忽然收紧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
江眠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慌乱,“栗遥,你看着我……剧组的人说你今天提前离开了,怎么回事?”
栗遥没有动。
江眠生目光一顿,把栗遥从地上捞起来,裹进自己怀里。
他的外套还是干的,带着外面的雨气和一点清浅的洋甘菊味道。
栗遥的脸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片温热一点点渗进自己冰凉的皮肤里,他攥住江眠生的衣襟,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那个拥抱里断掉了。
眼泪洇湿了江眠生胸口的衣料,江眠生把他抱得更紧,手掌覆上他的后脑勺,指腹顺着他的发丝慢慢往下梳。
“没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栗遥的耳廓,“我在这里。”
栗遥的哭声隐忍压抑,片刻后,他吸了下鼻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江眠生,我打了导演。他骚扰我,我就给了他一巴掌……他手里捏着好多东西,会让我翻不了身……会伤害到我身边的朋友和家人。”
“江眠生,”他的声音又轻又哑,“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眼泪从睫毛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江眠生把他额前那缕湿透的碎发拨到一旁,拇指按在他的颧骨上,指腹很轻地蹭了一下。
他的指腹沾到了水珠,冰凉地像栗遥眼眶里那层没有掉下来的水汽。
“栗遥,”江眠生轻轻捧住他的脸颊,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怀里的人微微一僵。
“那一巴掌,你打得对,你保护了自己。不管后面发生什么,你做得对。”
栗遥的睫毛颤了一下,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我会帮你处理,”江眠生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带着一层冷意,“你信我。”
“但那个导演具体做了什么,你要跟我说清楚。”
栗遥的呼吸顿了一下,睁开眼,对上江眠生的目光。
那双狭长的单眼皮此刻微微眯着,底下的东西翻涌上来,蛰伏着栗遥从未见过的阴翳。
栗遥愣了愣,低声把这两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越说声音越小,能感觉到江眠生的手指在他后颈逐渐收紧,力道克制着没有弄疼他。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江眠生的声音发哑,双目猩红。
“你最近太忙了,我不想——”
“栗遥。”江眠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低沉,“你是不是觉得你的事情不重要?”
栗遥愣住。
江眠生低下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沉: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没有告诉我,我会觉得你把我当外人。”
栗遥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攥住了江眠生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江眠生顺势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一只手覆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力道收紧,像要把那些碎的、散的、正在往下掉的部分全部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