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少爷的保镖。”一道声音将温澈拉回现实。温澈回过神来,抬起头,才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时走出了包厢。一个保镖站在他面前。
“请问少爷还在忙吗?”温澈问。
保镖道:“少爷目前还有事。您是要出去了吗?我送您出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上电梯下楼,穿过一段通道走出来的,只记得一路上都没遇到其他人,像是私人专属的通道。
站在黑石会所门外,温澈朝保镖木然点了点头:“谢谢您,送到这里就可以,您先回去吧。”
保镖走了。沧京今夜开始降温,刮起大风,路边的叶片都被乱七八糟地吹起,打在温澈的脸上。
黑石会所管风琴的低鸣、父亲卑微的声音、裴静渊的低笑,一遍遍地在耳边循环播放,在他脑海里席卷起狂风大浪,快要让他头疼欲裂。直到最后,一切声音都突然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只剩下轻微的耳鸣声。他雇主冷冽好听的声音无端响起——
“你为什么会选择来这里做信息素安抚。”
“你认识裴静渊吗。”
“你知道你的父亲曾经以及现在都做过什么吗。”
温澈轻轻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木然地朝后退了一步,靠到了路边的行道树上。
那是他雇主当初故意诱导他发情时问的几个问题。
他现在终于想明白这几个问题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他依旧能记得他雇主扣住他下巴时冰凉的视线。他曾经为此感到过困扰和难过。他被诱导发情,狼狈地倒在地上,被情i欲控制,他的雇主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
而如今他知道这些都是原因的。
原来他的雇主早就知道了真相。原来他的亲生父亲,在和裴静渊这样十恶不赦的人合作。他是一个坏蛋的孩子,会被怀疑品性,是完全合理的。
头隐隐作痛,温澈停下脚步。周遭车水马龙的喧嚣瞬间涌入耳朵,他怔怔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浑浑噩噩中走出了很长一段路。
他霍然转身,朝着黑石会所的方向全力奔跑。风吹过他的脸颊,路人的面孔在他两侧化作模糊后退的残影。急促的呼吸声盖过了一切,温澈试图在人群中寻找保镖的身影,但已经了无踪迹。
回到公寓,温澈魂不守舍地洗漱完毕,刚躺上床,手机便亮了一下。是慈恩国际疗养院发来的月度报告。
温澈拿起手机,点开报告。报告后面详细列举了这个月的服务清单——这样的疗养院,能维持一个人在疾病面前的体面与尊严。唯一的缺点就是贵。
而这一切的最大助力,是他的雇主。
温澈怔怔地盯着这份报告看。在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成为安抚omega始于一场算计之后,他又怎么能做到一面心安理得地接受雇主的好,一面装作对这一切毫不知情呢。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久,最终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拨通方衡的电话。
很快,电话接通了。温澈说:“方先生,我有一些话想拜托你转达给少爷。”
“好,你说。”
“您帮我告诉他,我已经知道了我的父亲……在和裴静渊合作。”温澈说,“关于这件事,我想少爷应该已经知道了。但裴静渊还说,我比他想象中的要有用。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是什么。”
方衡道:“我会转达给少爷。还有吗?”
温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少爷事后查清,裴静渊的目的是想要通过我害少爷的话,那么就……让少爷把我换掉吧。
“虽然我不知道裴静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但我不想变成裴静渊的工具。先前窃听器的事,我已经不小心害过少爷了,希望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如果造成了……他也可以追究我的责任。”
温澈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他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心脏在隐隐作痛。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最后,如果少爷打算把我换掉……就不用特意告知我了。关于那些欠款,日后我会打到您给我转账的那个账户上。”
“好,还有吗?”
温澈愣愣地看着窗外的月光。是一个满月之夜,月光高高悬挂,很是明亮,照着沧京的万千灯火。最终他说道:“这段时间,谢谢少爷的帮助。”
挂断电话,温澈的手机脱手滑落,砸在被子上。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袭来,他猛地站起身,摇晃着、跌撞着冲进了卫生间。他低下头,对着水槽剧烈地干呕,胃里一阵阵地痉挛抽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温澈的手撑在洗手台台面上,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血色。
几乎是一夜无眠。快要到天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温澈做梦了。
时间倒退回小学。梦境的画面带着老胶片电影粗粝的质感。废弃的铁轨在长满芦草的原野中无限延伸,被落日的余晖拉得很长。
风在旷野上呼啸,温言修牵着小温澈的手,拿着一个风筝,放飞到了天空上。
那时候的温言修还那么年轻。他的衬衫下摆被风高高扬起,眼底亮得像滚烫的星火。
他拽着温澈在铁轨上奔跑。他冲着漫天绚烂的晚霞、无垠的荒野张开双臂,像一只飞鸟,道:“小澈,爸爸希望你永远幸福,永远自由。”
温澈仰起头,看着父亲在夕阳下被镀上一层金边的剪影,和高高飞起的风筝,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也想变成风筝,飞得高高的。”
温言修的声音突然开始变得模糊而遥远: “风筝需要有牵线的人,才能飞得高高的。不然它最终只会从高空坠落——”
风呼啸而过,眼前的梦境突然开始褪去颜色,脚下的枕木毫无预兆地开始震颤。温澈抬起头,看见风筝线毫无预兆地断了,风筝瞬间被卷入灰暗的云层深处。温澈慌乱地转过头去寻找父亲,只看到了一张面目模糊的脸。
温澈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现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满脸泪痕。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之后,温澈生活仿佛重新恢复了正常。每天依旧是教室、实验室、疗养院三点一线。温澈经常在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等回过神时,窗外天色早已经黑透。
他开始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陈时嘉和夏伊竹都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不对,却默契地没有反复追问。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温澈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他看似十分专注地盯着显微镜下的细胞看,但脑子里想的却是,距离上一次他的雇主信息素紊乱,已经过去二十天了。
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他很少会在做实验的时候如此不专心。
就在这时,温澈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从显微镜上抬起头,掏出来手机来看,但只是一条推送新闻。
温澈木然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一旁的陈时嘉抬起头,拍了拍温澈说:“怎么,你的细胞平移到你手机屏幕上去了?”
“什么意思?”温澈回过神来道。
“你进实验室以来起码看了十次手机。要知道,你以前做实验一下午都不看手机的。”陈时嘉道,“什么东西这么好看,说来听听。”
“没什么。”
陈时嘉一脸不信:“你知道什么人会突然开始经常性看手机消息吗?”
温澈问:“什么人?”
“处于暧昧期或者热恋期的人。”陈时嘉道,“你不会终于放下你的暗恋对象,决定移情别恋了吧?”
很显然,温澈的情况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种。他道:“你别多想,我只是在想我可能要被解雇了。”
“哦,你说的是那个安抚工作?”陈时嘉恍然大悟,“你别慌。工作没了就再找,要是找不到,我就以命要挟威胁我老爹给我打点钱。肯定会有办法的。”
温澈虚弱地笑了笑:“谢谢你,但不用了,现在钱其实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