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队,”庄骁手里拿着一根很细的红线,忽然回头,“去儿童公园南休息区的那些鬼回话了,地底下的确埋了三具尸体。”
“带病么?”孟章心猛的一沉。
“不带。”庄骁说。
“通知郑成中,让他带人去把尸体挖出来,你去跟他们刑侦队,有什么线索立刻汇报……”孟章话刚说完,庄骁已经从窗户那儿翻了出去,“你他妈能不能走门啊?!”
“窗户方便!”庄骁喊了声。
“至于你们……”孟章看了眼整个队里,算上他自己和沈执明仅剩四人的外勤队,不免有些头疼,“他们今天去陈千夏和段谨家没能进门,大人的抵触情绪很大,但既然丁瑶瑶已经出现了疑点,那么剩下的两个和她一样提到过儿童乐园的人也不一定干净,陈千夏和段谨家得盯着。”
“我要和陆画姐一组,”不等孟章说完,秦弦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我不跟你,你走太快了,我跟你像跑了场马拉松一样。”
“行,”孟章没多考虑,“那我跟……”
他说着,视线又一次落到沈执明身上,从发现沈执明入队之后,他的视线就说不清有多少次落在他身上。
沈执明不一样,很不一样,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和这里……应该是说,和这里的活人格格不入。
没有人提到他时,他是安静的,那双黑得看不见一丝亮的眸子垂着,好像什么都和他无关,仿佛融入了背景,但提到他,他的眼睛又重新亮起来,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像现在一样。
“我跟你,”沈执明接过话头,“哪,哪能让你跟,我呢,孟队,这多不尊,尊敬您。”
孟章嘶了声,想打人。
“毕竟我,只是个实习,生。”沈执明继续说。
“段谨和丁瑶瑶家隔得比较近,我和秦弦去吧,他们两家是最抗拒警察上门的,我们两个女孩儿去应该会好点,”陆画把外卖盒子收了收,“水厂和陈千夏家近,你们去?”
“行。”孟章应了声。
“那就下班儿睡觉,尸体交给刑侦队的挖去,”陆画说完,扭头看向沈执明,“今晚别回了吧?这么晚了你也打不到车,楼上有几间空房。”
“我得回,回去,”沈执明笑笑,谢绝陆画的好意,“家里,有俩小孩儿。”
“你都结婚啦?”秦弦看着有些惊讶。
“离婚了,离婚了,”沈执明摆摆手,一脸谦虚,“三十,离异,带俩娃。”
陆画笑了起来:“会开车么?我车在后院,你开回去吧。”
“会,”沈执明点点头,“谢谢。”
“明天见。”秦弦举着胳膊挥了挥手。
孟章看着沈执明起身,接过陆画的车钥匙再转身往门外走去,忽然用手指敲了下会议桌桌面,问:“你腿脚是不是有点儿问题?”
说着,沈执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之前,摔跤,扭到了。”
“那你还健步如飞的,”陆画有些责怪地扫了他一眼,“脚扭到了还能开车么。”
“我送你,”孟章忽然站起来,拎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家住哪儿?”
沈执明看着孟章,没说话。
“说话。”孟章不耐烦地啧了声。
“穗柠小区。”沈执明说。
“行,不算远,”孟章点点头,从他手里顺走车钥匙,对着屋里的人说,“早点儿休息吧各位。”
陆画和秦弦对视了眼,谁也没多说什么,慢悠悠晃到楼上睡觉去了。
说要送,孟章就真的坐上了车,沈执明一度怀疑他半路把自己踹下去亦或者遗留在路边,更或者直接谋杀,反正也没人管得了他。
然而车真的驶向了开往穗柠小区的方向。
这就有些奇怪了。
沈执明脸冲着窗户,眼珠一直转动着,搞不明白孟章在想什么,方才还是那样一副嫌弃冷漠的模样,现在就要亲自送他回家,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前面有辆车忽然加塞,孟章猛踩一脚刹车才停住,险些追了尾,两个人在车里都往前倾了下,回过神之后孟章又骂:“操。”
“哎,”沈执明挪挪身体坐直了,“真,不要命啊。”
孟章没看他也没说话。
但车里好不容易有了说话声,沈执明显然不想就让它这样消停下去,干脆开口:“我还以为,孟,孟队,很讨厌我呢。”
孟章没搭理他,直到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又再过了两个红绿灯,他才慢悠悠地说:“我是挺讨厌你的。”
“哦。”沈执明笑了下。
“如果你能好好儿说话,别阴阳怪气,”孟章继续说,“那我……”
“那你就,喜欢我?”沈执明扭头看着他,“不好吧?”
孟章哽了下,总觉得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但沈执明这一句喜欢说出口以后,他忽然不记得自己原来想说什么了。
“……闭嘴。”孟章皱着眉往方向盘上打了下。
沈执明笑得眼睛都眯缝了,人往靠背上一躺,没有再说话。
孟章车开得还挺稳,车上的小吊坠一晃一晃,晃得沈执明直犯困,隔了好一会儿车才停下来,也是在车停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外头白色的灯光略微有些晃眼。
“医院?”沈执明问。
“是,”孟章说,“下车。”
沈执明莫名顿了顿,瞥了眼已经空掉的驾驶座,余光带到孟章绕过车头往他这边靠过来,他忽然回过神,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真没大,大问题,”沈执明说,“不会耽误,明天,查案的。”
“放屁,”孟章指了指他,“你脚怎么说也扭了两天了,走路看着还是使不上劲儿,不处理一下你等什么呢,等截肢是么?”
沈执明靠在车上,忽然不知道作何反应了似的呆站着。
“我对三十离异带俩娃的男的没兴趣,”孟章说着,甚至要伸手过来扶他,“入了我们队我就得对你负责,别他妈在这儿硬撑,抓感染者的时候万一感染者反抗,拖后腿的可是你。”
哦。
听他这么说,沈执明的心底忽然放松了些。
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就是无缘无故的关怀和紧张,这种来自于他人的略带突兀的好意,沈执明总觉得自己接受不起。
但孟章这么说,他突然就好受了。
不是关怀也不是紧张,是害怕他拖后腿。
沈执明扬起眉毛笑了笑,嘴上还是忍不住:“真的,没兴趣吗?”
“有兴趣你就要潜规则了吗?”孟章问。
“可以考,考虑。”沈执明笑笑,没有让孟章扶。
他像是感觉不到左脚脚踝的疼痛那样,平静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扭头对孟章说:“我不会耽,误调查,放心吧,孟队,明天我还是能,能和你去,水厂的。”
孟章锁好车抬眼看过去,沈执明刚好背光而立,他的五官淹没在阴影里,在夜晚医院的加持下,有几分莫名的寂寥,不管沈执明走得多平静,他的走路姿势都有些微妙的怪异。
“我,”沈执明又往前走了两步,甚至蹦跶了下,稳稳落地,“没有痛觉。”
*
夜晚急诊的人居然不算少,孟章去挂完号又领着沈执明进急诊室,医生没看两眼就让去拍片子,估计是骨折。
“骨折?”孟章很震惊,“你前两天到底怎么摔的?跳崖了?”
“从树上,掉,掉下来了。”沈执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
“这么大人了还爬树啊,”医生说,“拍片子去吧。”
沈执明没多解释什么,明明来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一步一步走路带风地进来,检查出骨折后他仿佛被截了肢,单腿一下一下往外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