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先查这个。”沈执明说。
陆画点点头,视线重新放回屏幕上。
审讯室里一片寂静,陈匆的头偏了偏,不敢直视孟章的眼睛,也不敢看哭得说不出一句话的刘惠。
他们到底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内疚而哭?
孟章不明白,但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陈千秋去哪了,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陈匆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这次是真的不知道,他那天……十月二十七号那天,他哭着要找哥哥,自己折腾着轮椅出门了,我们没有管他,我们没有管他……”
孟章松开了他的衣领。
楼上禁闭室里的那具染了病毒的尸体,不是陈千夏,是他的双胞胎弟弟陈千秋。
他不知道以什么方式成为了潘云开的帮凶,被段谨咬下一块肉后又被潘云开杀死。
“陈千秋死了,”孟章的声音回归到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凶手到底是谁。”
第16章 无罪论16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
陈匆仿佛丢了魂一样颓废地坐在地上,不管孟章再怎么问他他也不肯吭声了。
那三十万究竟是谁给的,打电话来叫陈千夏去水厂的是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近乎是一查就能查到。
来历不明的转账终究会找到源头,而打电话的那个人似乎在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害死陈千夏,所以她没有隐藏任何身份,也没有刻意将自己的号码改成乱码,通话记录一调就能调出来。
是丁瑶瑶。
那天打电话叫陈千夏去水厂的人,是丁瑶瑶。
之后藏着一截尸体去儿童乐园埋尸的人,也是丁瑶瑶。
两重证据下,丁瑶瑶杀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剩下的问题就在于……抓捕潘云开。
调查队里的鬼怪数量很充足,但鬼魂不能在白天外出,见不得日光,而感染者的抓捕并不能让普通人帮忙,所以只要夜幕降临,就是抓捕潘云开的最好时机。
鬼怪无孔不入,他无处躲藏,最迟今晚零点,潘云开一定会被捉拿归案。
但有一点孟章还是想不明白。
丁瑶瑶杀了人,丁瑶瑶和陈千夏牵扯在一起,这一切关段谨什么事?
段谨为什么会死?
段谨也是杀死陈千夏的凶手之一?
孟章看了眼表,这会儿是下午五点,再过一个半小时天就完全黑了,总部里有一些鬼已经醒了过来,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孟章到会议桌边坐下,沈执明和陆画似乎已经查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坐在会议桌边讨论着。
“秦弦呢?”孟章先问了一句。
“她法力有些失控,估计是没休息好,”陆画说,“在楼上休息。”
“行,”孟章点点头,“你们查到什么了?”
“段谨的父,父母,”沈执明抬眼看向他,“是儿童乐园的,投资商,埋在南休息区的,三具尸体,或许和他有关。”
孟章顿时陷入了沉默。
“还有,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沈执明说,“为什么,潘云开会杀,杀丁瑶瑶?”
孟章没说话,他盯着桌面,忽然想起了刚才沈执明在雨中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故事并没有多么跌宕起伏,老太太告诉沈执明,沈执明又结结巴巴地转叙给他,这其中能提炼出的重点只有一个。
丁瑶瑶早就见过潘云开。
两年前,水厂拆迁,潘云开因此丢失了工作,工资一直拖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那一阵子的情绪波动有些大,导致他精神状态也不太稳定。
他早年失去双亲,家里原本就是空荡荡的,感受不到一丁点儿人气儿,现在又失去经济来源,一个人呆在家里无所事事,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
老太太说,那阵子潘云开的脾气很暴躁,加上街坊邻居都知道他有病,不敢随便聘请他去工作,潘云开在街上走着都没有人会去看他一眼,他们都说他是疯子,是神经病,甚至不敢让自己家的孩子靠近他。
潘云开平时除了上班不会走出老城区,十七岁病发住院后,他就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的确和其他人不同,他会因为一丁点儿小事儿而大发雷霆,情绪终日不稳定,偶尔还会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走出老城区,他害怕自己伤人。
但在某一天,潘云开突然离开,而且一走就是一个月。
他离开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老太太那时候在家照顾自己还在襁褓中的小孙女儿,之后她抱着小孙女儿上街晒太阳时才发现潘云开回来了。
那天潘云开穿着一件破烂的外套,因为太久没有洗脸而干燥脱皮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老太太说,她感觉那天的潘云开是很高兴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粉红色气球,蹲在路边,像个小孩子那样紧紧拽着那根白线,生怕气球飞走了。
老太太是老城区里唯一不太害怕他的人,但也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普普通通地和他搭话:“云开啊,这一个月你都去哪啦?”
老城区的人都在说潘云开死了,发疯去外面杀了人被抓起来了,而他此时又出现在这里,周围难免有人围观。
他们看见潘云开罕见地笑了起来,脸变得红扑扑的,眼睛也发亮,他说:“我交到朋友了。”
说着,他站起来,伸直胳膊让老太太看他手里的线,兴奋地说:“这是她给我的,她约我下次,下次去和她玩儿。”
她是个小姑娘。
长得很可爱,很漂亮,很干净,站在他面前把气球递给他,脸上带着很和善的,潘云开从来没见过的笑容。
“她说她叫丁瑶瑶,”潘云开重复道,“她叫丁瑶瑶。”
老太太没有听他究竟是怎么和丁瑶瑶认识的,但她知道,那个气球破掉那天潘云开在家里砸了很多东西,好像破掉的并不只是一个气球,等他再拉开门时,他说他要去找她。
当时她和沈执明在屋里,眼神里露出一种罕见的疑惑和猜测,低声问:“他是不是找到她了?”
沈执明没有说话,她又问:“……他是不是杀了她?”
这个故事乍一听就有点儿不合常理,此时此刻孟章仔细思考下来,发现不合理的地方还有许多。
潘云开为什么会杀丁瑶瑶?
陈千夏对丁瑶瑶动手还可以勉强理解为复仇,那潘云开呢?潘云开是因为什么?
“他把丁瑶瑶认作,朋友,”沈执明拧紧了眉毛,“不应该,随便杀死她,而且,为什么是丁瑶瑶?”
“为什么是丁瑶瑶……”孟章喃喃地念,“三年前潘云开遇到的是丁瑶瑶,三年后杀死的也是丁瑶瑶……丁瑶瑶为什么会成为故事核心?”
“这不就,查出来了,么?”沈执明说着,拿过刚才和陆画查出来的资料,“潘云开和段谨、丁瑶瑶的父,父母,曾经是同学。”
“老大!”庄骁举着电话回头,“刑侦队那边的验尸结果出来了,三具尸体都是男人,他们住在老城区,曾经都在水厂上过班!”
沈执明的手指伸到孟章眼前,打了个响指,孟章看向他,视线又忍不住跟着他的手指而往下落,落在了那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身前的报告上。
他的手指点了点,孟章看见那一行上清楚明白的写着,段谨的父亲段松,丁瑶瑶的父亲丁海,曾经是水厂的老板,而且他们两个人初中在附中念过一段时间,后来因为不明原因转校——潘云开,正好就是附中的学生。
“我们,会给凶手定罪吗?”沈执明问他。
“不会,”孟章说得有些艰难,“只要是杀了人的感染者就无法再回头了,会由我们这里的人……处以死刑。”
沈执明的手收了回去,他看向窗外,随着时间的推移,本就稀少的掩埋在乌云里的亮光彻底收了回去,房间内不知道是哪来的钟声,沉闷地响了一下,霎时间,大厅的气温骤降,无数鬼魂从各种细小的地方飘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