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吃得很快,光是看这个吃相就知道,此时主宰身体的那个人不是沈执明。
至少沈执明不可能吧唧嘴吧唧得这么响亮。
孟章皱着眉跟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吧唧吧唧吃完,然后眼睁睁看着那抹黑影从沈执明身体里钻出去,又一次回到路灯之下,路灯闪烁几次,黑影在往后退。
沈执明维持着坐姿,怔愣在原地。
“沈执明?”孟章连忙坐下来,抓住他的手腕,两指往脉搏上探。
脉搏正常,呼吸也正常,但沈执明的眼神一直都是放空的状态,像是找不到魂了似的,孟章有些紧张地抓着他的手,一边回头看,想把路灯下面那只鬼抓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就在他按捺不住准备动手的时候,沈执明忽然反握住他的手,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孟章看向他,这会儿他的眼神有了焦点,说话慢吞吞的,应该是本人回来了。
“我的脉,脉象,”沈执明说,“是喜脉么?”
“……是,”孟章丢开他的手,气不打一处来,“您再多让几个鬼上身,别说喜脉,下辈子的孩子都怀上了,一劳永逸多方便呐您。”
沈执明乐了下,手被孟章丢开后就这么垂着,没有再动。
卖糖葫芦的老爷爷听了他们的对话只觉得他们有病,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点儿,悄悄打量着。
孟章没再搭理他,啧了声,被沈执明这么一闹他突然没什么心情上楼看什么离婚证了。
本来就是逮着个机会逗逗他,这会儿还逗个屁。
有这样的人么?
知道自己被鬼盯上了,心甘情愿让鬼上身,还让人别管。
不管就不管。
孟章面无表情地起身。
谁稀得管似的。
第22章 无罪论22
通常情况下,鬼想要夺舍只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把人吓个半死,吓得原本的魂魄都要出窍了的时候再去夺舍,最容易成功,也最容易将原本魂魄挤出体外的方法。
而另一种,就是刚才沈执明那样,能看见鬼,知道鬼要上身,但完全不反抗,鬼就能够十分轻易地闯入他的身体。
也不知道沈执明到底有什么毛病,估计是神经病。
孟章直接回了车上,摸出一根烟点燃了,没开走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他就想看看沈执明到底还能作出什么水花来。
不管有没有法力,被鬼夺舍都是一件非常伤身的事儿,那种灵魂被强行挤出身体,身体又被他人控制的感觉非常不好受,好像整个意识都漂浮起来,被人拿刀剁成了八段儿似的。
沈执明居然还能这么平静地允许鬼夺舍。
毫不抗拒,甚至让人别管他,就为了满足那个鬼……吃一串糖葫芦的心。
什么惊天大圣人。
孟章瞪着沈执明,直到抽完了整整一支烟沈执明都没有再动过,保持着手被孟章甩开的姿势,呆呆地坐着,诡异得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又往后挪了两步。
“您再退就退坑里了。”孟章没忍住,推开车门冲那老头儿说了一句。
挺静的街道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活过来了,路灯下的阴影彻底不见,路灯也没有再闪烁,沈执明还是坐在那儿,他仿佛成为了这条街上唯一没有恢复过来的东西。
孟章又盯着他看了几秒才下车,有些无奈地走回去。
“你真的……”孟章顿了顿,觉得自己有点儿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沈执明,“你到底怎么回事儿啊?”
“刚那小,小孩儿,”沈执明垂着头,眼帘也半垂着,含糊不清地说,“想吃糖葫芦,吃不到。”
“所以呢?”孟章的音调没忍住拔高了。
“本来,只上一次身,没事儿的,”沈执明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揉碎嚼烂了似的,“但是你,把他吓跑了,就上了,两次……”
“那他妈怪我啊?”孟章瞪着他,“随便来个鬼往你身上一撞,你还真就被夺舍了,我不吓唬他我干嘛,我给他鼓掌么我?是我让他上你两次的?”
沈执明没说话,低着头隔了好一阵儿忽然乐了,手缓缓摸到膝盖上,捏了捏:“哎。”
“你笑个屁。”孟章说。
“我好惨啊,”沈执明又捏了捏小腿,“被人,上了两次……”
“操,”孟章反应过来之后也没憋住,乐了下,“算了……你没事儿吧?”
“就是,冷,”沈执明轻声说,“动不了了。”
浑身的血液都被阴气冻得凝在一块儿了似的,就像他所说,那个爱吃糖葫芦的鬼只夺舍一次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偏偏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对着自己的身体来了个两进两出……
眼前忽然一黑,周围细小的风声也停住了,什么东西盖在他头上,沈执明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一件外套,还带着孟章的体温和洗衣液的香气。
不等他说什么,外套又被收走了,这次盖在了他身上。
沈执明扭头打了个喷嚏。
“行了,”孟章说,“我送你上楼,别老让鬼上身知道么?再有法力也经不住你这么作的,我家隔壁有个精通画符的老头儿么,原本身强体壮的,就因为被鬼上了次身……”
“我不,住这儿,”沈执明有点儿想挠挠脸,但他这会儿没力气,胳膊都抬不起来,“我搬家了。”
“什么时候搬的?”孟章盯着他。
“今天,”沈执明没看他,“刚搬。”
“那我送你回这儿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是忘了已经搬走了么?”孟章蹲下来,把他曲起来的腿按下去,又从他身侧抓过外套边缘拉拢,手指捏着拉链怼上,“搬哪儿去了?”
沈执明没说话。
孟章像是没觉得有什么似的,咵一下把拉链拉到最上面,差点儿夹到沈执明嘴唇之后就在旁边蹲着,胳膊搭在膝盖上,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向他。
“搬哪儿去了?”孟章又问了一次。
“……西城,”沈执明回过神,垂下视线,“云,云岩小区。”
孟章愣了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手在膝盖上一撑,站了起来:“行,还能站起来么?”
“搀朕一把,吧。”沈执明说。
孟章直接拎着衣领把人拎了起来。
外套是直接罩在沈执明身上的,没穿袖子,手直接罩在了衣服里,导致这会儿孟章想把他胳膊举起来搭自己肩上借个力都做不到,他干脆一把搂住沈执明:“走。”
沈执明没吭声,配合着孟章一步一打滑的节奏,俩人折腾大半天才回到车上,门窗都关好后暖气打开,温度也逐渐上来,沈执明身上总算有了点儿力气。
孟章帮他系好安全带,又把座椅往下放了点儿:“睡会儿吧,西城挺远的,快到了我再叫你。”
沈执明还是没吭声,脑袋往靠椅上一枕,看着窗外忽然说:“然后呢?”
“什么然后?”孟章没听明白。
“你家邻居,老头儿,被鬼上身,”沈执明说,“然后呢?”
这话题一下扯回挺久之前,孟章想了会儿才继续说:“然后他卧床休息,一周没去跳广场舞,痛失了领舞的职位,没了。”
沈执明这会儿才笑了下。
西城和穗柠小区中间隔了好几个区,孟章没想明白沈执明搬个家怎么能搬两个相距这么远的地方,不过他没问出口,在路过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沈执明就已经睡着了。
现在是第四个红绿灯。
人运气差的时候每一个路口都是红灯,孟章被迫踩了第四次刹车,叹了口气看向前方,隔了会儿视线又往旁,落到了沈执明身上。
这实在是个很神奇的人。
孟章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第二个,因为毫不相识的鬼想吃糖葫芦,所以把自己折腾得浑身无力的人了。
估计下辈子也不会再遇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