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章没由来地想起那些村民围着屠夫的样子,一股寒意爬上脊背,他抽了口气,问:“什么祭祀?”
“不知道,”沈执明说,“这不是,正要去看……”
他话没说完。
视线忽然停留在孟章的脖子上,右边侧颈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两道乌青的指印。
第27章 写给季海朝05
秦弦先前去参加婚礼的时候就好奇过,为什么新娘的父母没有到场。
当时季海朝给出的答案是郭婷父母太忙,来不了,将来他们会去她乡下老家再摆一次席,现在来看,并非郭婷父母太忙,而是当初那个婚礼,根本没有通知他们。
昨天还对他们避而不及的郭婷父母,今天却打开了门。
“村子里的人,都去吃肉了,”郭婷的父亲坐在沙发上,他的背是弯的,鼓出一个大包,双眼像被蒙上一层塑料一样,光亮的,却无神,“今天,所有的人,都要去吃肉了。”
“吃什么肉?”宴尘远进屋,视线先在屋里扫了一圈儿。
屋子里的摆设都很陈旧,有股浓郁的木香,使用多年的家具边角都被磨得圆润光滑,屋子里还放着老式的铁炉,上面靠着几个红薯。
郭婷的母亲一直坐在火炉边,从宴尘远他们进来的那一瞬开始,视线就没有挪动过,一直放在那几个红薯上。
屋子里没有阴气。
尽管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的灯光也微弱,处处都是阴森灰暗的景象,但这里的确没有阴气。
“吃肉……就是吃肉啊,”郭婷的父亲偏了偏头,他的脑袋颤颤巍巍的,像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那样,“吃肉。”
宴尘远看了眼已经坐到郭婷母亲身边去的秦弦,放缓了语气:“您别紧张,找您就是了解点儿情况。”
“啊。”郭婷父亲看向他。
“您给郭婷配了阴婚是么?”宴尘远说,“据我们调查,您把郭婷的骨灰带回来的时候,常寿还没有死,原先是打算给常寿冲喜的?”
“……是么?”郭婷父亲反问,问完扯起嘴角笑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几乎要融进他的皱纹里,“我不记得了。”
“没事儿,我记得,”宴尘远笑了笑,“常寿得了病,快死了,村子里医疗条件不好,只能用冲喜的法子来尝试给他续下寿命。”
他是笑着说的,声音里也带着笑意,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感情:“12月27日,郭婷被发现自杀在家中,12月31日下葬,这期间所有的事宜都是由她的朋友完成的,警方曾经通知过你们,你们却没有第一时间赶到,对么?”
话音落下,秦弦看见郭婷的母亲抬起头,嘴唇张开像是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一个音节都没有发出来,全都咽了回去。
“后来又将她的骨灰拿走,擅自配了个阴婚,”宴尘远摸了摸下巴,“很难保证,她的魂魄不会产生怨气,然后回到村子里闹啊……”
郭婷父亲嘴角的笑意没有收回去,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屋子里的几个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宴尘远继续道:“那么在配了阴婚之后,我们接到报案,二位曾经……有一段时期,陷入了精神失控?”
“不记得了,”郭婷的父亲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当时你们看到了什么?”宴尘远收起嘴角的笑,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真的看见郭婷的鬼魂了吗?”
“我不记得了。”郭婷父亲定定地说。
接下来,不管宴尘远问什么他都只会回答不知道,不记得,什么都不清楚。
这样不配合的态度更加表明了他们有问题,他们甚至就是在等警察去查,似乎笃定了警方什么都不会查出来。
但这样又很奇怪。
他们来查,并非是查郭婷的死因——郭婷是自杀,先前在12月份接到报案时,刑侦队的就已经调查清楚了——他们是来调查村里闹鬼的事儿的,早日调查清楚早日解封村子,但他们的态度,就好像……
就好像面对一群强占他们的领地还不自知的歹徒。
宴尘远皱了皱眉,近乎是使用了自己所有的话术去问,却只能得到一些完全没用的回答,郭婷父母的家中也看不处什么疑惑,整个村子就像一块从内里烂掉的水果,外来人根本无法探究其内容,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就在他们无功而返的时候,秦弦忽然轻轻握住了郭婷母亲的手,似乎十分无辜地问了一句:“阿姨,红色的绣花鞋到底是什么呀?”
她话音落下,郭婷父母的视线都落在了她身上,宴尘远敏锐地察觉到郭婷父亲的视线似乎变了,嘴角噙着的笑意不变,但眼神中,竟然带上了几分慌乱。
“郭婷姐姐结婚——噢,她没有和你们说过吧?她在市区内已经结过婚了,和我的大学同学,”秦弦没什么表情,仔细一看她连眼神都是漠然的,“她结婚的时候也穿着那样大红色的喜服,穿着红色绣花鞋,中式婚礼嘛,一点也不奇怪。”
她说着,手指尖在郭婷母亲的手背上轻轻蹭着:“可是为什么,我的手机上会忽然出现绣花鞋的图案呢?”
郭婷母亲忽然尖叫了起来,她的声音是沙哑的,吐出的字却是哕出来一般,字字含糊字字不清,她反手握住秦弦的手腕,指甲尖儿都要掐到里头去似的,秦弦吃痛地嘶了一声,把手抽出来,起身去了宴尘远身后。
她个子小,躲在宴尘远身后探个头出来,只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郭婷的母亲,郭婷母亲却像是被带到了什么记忆中去似的,手指在脸上狂乱地抓着,尖叫声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张大嘴巴大叫的瞬间宴尘远看见了,郭婷母亲只有半截舌头。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郭婷父亲像没有听见那嘶吼与呐喊,“……不知道,我们不知道。”
说着,他忽然侧过头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片晃眼刺目的金光。
“到日子了,”他只是说,“都会……好起来的。”
*
“你的意思是,你梦里出现的那场祭祀很模糊,除了地点以外什么都没看清,是吗?”孟章问。
他们这会儿已经朝着山上走了一截路了,孟章走得发热,扯开了外套,脖子上那截指印便看得更清晰。
“是,”沈执明应了声,视线又忍不住在他脖子上停留,“你那个印,印子……”
“不碍事儿,”孟章下意识地在脖子上摸了下,“回去找秦弦除了就行,她会弄这个。”
“……今晚可能还,还会有,小孩儿,去梦里找你。”沈执明说。
“找呗,”孟章说,“我还不至于怕几个小鬼。”
沈执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
梦到的祭祀是无数个碎片,沈执明很难去形容那个梦具体的样子,但昨天到达村庄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后山这块小平地看看那个所谓的祭祀台。
没想到这儿居然还有人把守。
他梦的碎片之中,里面的人穿着十分复古,甚至有光胳膊光腿儿的,身上画着奇怪的图腾,在舞台上跳舞,欢呼——他原本以为这是一个非常古老的祭祀,没想到这里还有人把守,就说明祭祀还在继续,而且祭祀的日子,正好是这样下着大雪的天。
沈执明无端有种不详的预感,这才跑出去给孟章发了个定位。
积雪有些晃眼了,沈执明眯缝着眼睛带路,如他所料,今天所有人都去了杀猪场那边,祭祀台子没有人看守。
“这么简陋?”孟章左右看了看,这儿就是一块很普通的平台,左右两侧有两个高大的石柱,上面大概是用来放火把的,“好歹也是个祭祀用的地方,没有祭祀台什么的么?”
“有,”沈执明说,“我梦到的,是在一个山洞里,这里应该有地方可,可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