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5)

2026-10-07

  手机是新发布款,但保护膜摔得四分五裂,手机背后也裂了,摸着挺不平滑的,可以见得主人有多不爱惜。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拉开底下的柜子抽出一沓保护膜来。

  反正就是个贴膜的活,他闲着没事儿给陆画她们贴过挺多次的,不复杂,贴上就行。

  趁着冯乐乐去上厕所,自己还能帮他赚个外快,多好,一举两得。

  孟章摸过旁边的酒精棉开始擦就听见对面唔了一声。

  孟章抬眼,刚好对上视线,他这会儿才发觉这人眼睛长得挺好看的,眸子颜色很深,光亮照不到底的感觉,他眉骨高,眼窝子也深,整个眼睛就更深邃了些,偏偏眼尾还是上挑的,怎么看怎么不正经,眼尾下方还有颗颜色很淡的痣,寻常人一眼晃过去时应该不会注意到。

  “你不问问,我贴什,什么膜吗?”那结巴单手撑着脸,慢吞吞地说着,“我的意见,真的,不重要吗?”

  他轻声问着,语气竟然还带着几分悲痛欲绝的难过,知道的知道他在贴膜,不知道的得以为他在和孟章闹离婚。

  “那么请问,您想贴什么样儿的呢?”孟章扯出一个笑。

  “防窥膜。”结巴收起脸上的悲伤,微笑说了句。

  这次孟章没搭他的茬,深吸一口气,在桌上找到防窥膜,然后用酒精棉擦干净手机屏幕,然后仔细核对了一下手机边缘,啪嗒一下就贴了上去。

  这次不用结巴出声,孟章自己啧了下。

  膜没对好,有点儿歪了,他把膜掀起来重新贴了一次,这次倒是贴得挺正,就是中间还带着不少小气泡。

  孟章随手拿了个工具给他刮了半天,气泡跟闹着玩儿似的,东一个西一个,孟章弄了半天也没弄出来,但上次他给陆画贴的时候还挺成功的,那手机膜陆画至今都还在用……

  他抬起头看了眼坐在对面的结巴,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你这个水,水平,”结巴还是撑着脸,“不如跟着,我去学,挖,挖,挖,挖……”

  “你哇个屁。”孟章皱着眉说。

  “挖掘机,”结巴坚持把自己的话说完了,“吧。”

  “哎我说你这人……”孟章有些烦躁地擦了擦手汗,话还没说完,他就看见冯乐乐已经跑了回来,一边跑还一边很高兴地举着胳膊喊,“你给我揽到客人啦!”

  听着就像什么院子里的老鸨,且不正经,且辛酸。

  孟章一声不吭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冯乐乐。

  “这不贴得挺好嘛,”冯乐乐拿过工具,几下给气泡弄了出去,又擦了遍手机,有些可惜地说,“你这手机是刚发布没几个月的新款吧,怎么摔成这样?”

  “不小心,摔的。”结巴接过手机,然后最后看了孟章一眼,把孟章看得莫名其妙。

  “头儿,”冯乐乐问,“那人有嫌疑么?”

  “没有,”孟章拿起自己那瓶水,“就是嘴欠而已。”

  “那您再坐会儿?”冯乐乐试探着问。

  “不打扰你做生意,仔细盯着点儿,凶手这两天可能还会返回现场,”孟章站起来,“辛苦了,我再去找几个人问问。”

  *

  新贴好膜的手机从正面看有种崭新的感觉,只要忽略掉碎得跟蜘蛛网似的的背面,还是挺好看的。

  他刚把手机揣兜里,走过街口拐角,震动就从兜里传了出来,他想也没想地接通:“嗯?”

  “沈执明,”手机那头的沈陵光语调有些疑惑,“昨晚没回家?”

  “嗯。”沈执明应了声。

  “难怪,”沈陵光的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颤抖,像是在搬运什么东西,“小黑小白都快饿死了。”

  沈执明扯了扯嘴角:“他俩十顿不,不吃,也饿不死。”

  “那也不能真饿着啊。”那人说。

  沈执明抬眼看了眼天空,灰蒙蒙的天笼罩着整个幽州市,不久之后估计还有一场雨。

  “查到什么了么?”沈陵光问。

  “昨晚,死了三个人,”沈执明垂下眼帘,本来就深的眸子在此时更是看不见一丝光,好像连感情也不带似的,轻声道,“全都是,被感染者杀,杀死的,我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运,走了,没抓到凶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你先回来休息吧。”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单位报道?”沈陵光换了个话题,“那边催你好多次了,说是外勤不够用。”

  “报道干,什么?我不想上班儿,”沈执明上了车音量一点儿都没压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我要混吃,等死,一辈子。”

  “扯淡,”沈陵光说,“你不是想调查清楚这场‘病’的真相么?我跟你说,人家调查队就是专门查这个的,你去报道找个工作,收集资料还能有钱拿不是正好?我跟你说……”

  后续的话沈执明一点儿都没听。

  他像是困极了,举着手机眼皮合上又睁开,直到沈陵光那头大喊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打了个呵欠:“嗯?”

  “……算了,”沈陵光说,“你赶紧回去歇会儿吧,别忘了给那俩小屁孩儿喂食。”

  沈执明含糊地应了一声,下车时迎面吹过来一阵凉风都没能把他吹醒,他家住十楼,就进电梯那么一会儿他都感觉自己睡着了,要不是有个小孩儿很轻地推了他一下他都反应不过来。

  “谢谢啊。”沈执明对小孩儿说。

  小孩儿抱着一个木质盒子,对着沈执明笑了笑。

  昨晚察觉到有异样后,沈执明就跟着跑了出去,可惜晚了一步,不,他晚了很多步,到现场的时候尸体已经被运走了,那些个狭窄封闭的小房间里到处都是血,墙壁上,天花板上,沈执明甚至在第二个小房间里找到了一截手指。

  就是追着那个人影,沈执明才摔了一跤。

  不光摔得浑身是泥,手机也不知道碾在了哪块石头上碾成了那副模样。

  沈执明摸出钥匙开门,随手抓了把放在门口的饲料,走进去撒在了鱼缸里。

  鱼缸里一黑一白两条胖乎乎的小鱼探出头,紧紧盯着沈执明,沈执明打了个呵欠,手指在鱼缸上弹了下:“别来烦我,饿了就自己,点外卖。”

  说着,他把手机摸出来放到鱼缸边,进了卧室边走边脱,衣服丢了一地,像再不睡觉就要死了一样窝进了床里,光速入眠。

  他睡觉时很少做梦,沈陵光曾经说过,按照他的体质,做梦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沈执明对于做梦是有一定抗拒的。

  但再怎么抗拒,梦也是他无法抵抗的东西。

  他仿佛回到了昨晚找到的那个狭窄,有昏黄灯光的小房间里,睁开眼,看见的是一个模糊的黑影,但他手里那把锃亮、散着寒光的砍刀清晰无比。

  “我求求你,叔叔,放过我吧,我、我不认识你,”沈执明感觉自己的嘴巴张开了,吐出的却不是他的声音,而是一个女孩儿绝望至极的恳求,“放了我,我求你放了我——”

  话音未落,那把砍刀直接砍断了女孩儿的胳膊,沈执明在梦中没有知觉,却仿佛感同身受般,体验到了那种剧痛,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完全融进女孩儿的意识里:“啊!!!救命,救命啊!”

  第三声救命还没有喊出声,女孩痛苦的呜咽堵死在了喉咙里,黑影用什么东西死死塞住了女孩儿的嘴,沈执明也跟着窒息,他感觉身体在发胀,大脑一阵一阵地眩晕,身体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浸透了所有的衣物。

  到最后,他看见了门缝。

  门缝外什么都没有,但他始终——或者说这个女孩儿,始终死死盯着门缝。

  门缝外有什么?

  是因为她想逃跑,还是因为门缝外面有别的东西,能够让她在将死之际,还把注意力全都透到那里?

  雷鸣从天际炸开,沈执明打了个哆嗦,挣扎着醒过来,还没回过神,先看见了趴在床边的两个小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