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这会儿才将视线放到沈执明身上。
“偷换概念,不是你这么换,的,”沈执明往椅子上一靠,“那些人,因为你得病,现在,全都要死。不管他们想不想,自杀,因为你的病,他们全,全都要死。”
男人嗤笑了声,像十分不理解沈执明所说的那样,挑起眉问:“那又怎么样?”
“你们发现的这个破病困扰了我这么多年,我需要杀人,不杀人我根本活不下去……我也知道我的血能传染,我给他们一个终结生命的理由,不好么?”男人笑了起来,笑容里多是嘲弄,“他们不想活又不敢死,我就教他们玩儿游戏,输掉的人去死,多好,满足了他们去死的心,又满足了我自己……”
“那么你承认了,是你组织了这场杀人游戏,害得二十个人染病,成为你游戏的傀儡,”孟章同样挑起眉毛,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屑,“说实在的,我对于你为什么要组织,处于什么心态组织这场游戏根本没兴趣,你认罪了就行。”
男人的眼神慌了一瞬,默不作声地盯着孟章。
“姓名。”孟章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拿起笔,漫不经心地瞥了男人一眼。
“……姜定生。”他答。
“年龄,家庭住址,”孟章说完这些顿了下,又笑起来,“你也可以不用说实话,我们查明你的个人信息就像翻书一样容易,现在记录消息,只是为了在你死后,能够更方面地把你的尸体送回家。”
姜定生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呜咽,他的眼神就像个怪物,充满了杀戮和怨气,隔了会儿,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根本挣不开那副手铐,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原地。
等记录好一切,认了案的姜定生还不会被直接处死,他刚才所说的那些话里有许多疑点,比如那句染病多年,比如那句脱口而出的孟队长。
孟章正想着是继续问下去还是关他一阵子的时候,姜定生忽然抬起头,又笑了下:“孟队,我是在十二年前,染的病。”
沈执明和孟章同时攥紧了手,这是一个确切的消息。
之前对于季海朝十七年前染病的消息只是猜测,而姜定生则是直言出来,十二年前就已经有这个病的存在了,他们记录在案的两年前的灭门案,根本不是第一例病例。
“染病后,我一直能听见一个男人叫我去杀人,叫我……把病传播出去,”姜定生还是笑着,“我忍了十二年,最后目睹了一场车祸,再也忍不下去了,我要杀人,我走在路上看见一个人我就想上去掐死他,手工课拿着美工刀时,我想冲上去捅死我的老师。”
“周围每一个活着的人都让我感到冲动,孟队,你抽烟吗?”姜定生的笑收了起来,眼神忽然变得十分沉寂,“烟瘾犯了的时候,哪怕是看见街边的人丢下的烟头也想凑过去吸两口,我……我看见我妈切菜,不小心切刀了手指,流血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你想杀了她。”孟章低声说。
姜定生愣了两秒,又笑起来:“对,对,我想杀了她,我忍不了了,我会疯的,我每天晚上做梦都会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我床头,反复掐死自己,又活过来,摸我的额头,他的手指很冷,像尸体一样,他说我生病了……和那个网站的创始人一样,说我只是生病了。”
“那个创始人教我组织游戏,我不想杀人,那我就不用杀人,我只要……让他们互相残杀就好,”姜定生咬咬嘴唇,“你们这个总部可是隐秘啊,修在郊区,生怕被人发现,每一个队员的身份都不一样,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秦弦,知名黑客陆画,还有楼上那位,懂点儿医学的大学教授赵闻停……”
孟章腾地站了起来,快速绕过桌子一把握住姜定生的肩:“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谁告诉你的?”
“你们真以为你们很隐蔽吗?”姜定咬着嘴唇,嘴角忽然流血,“那位创始人什么都知道,他聚拢了所有的感染者,我们会复仇的……”
“孟章!”沈执明站起来,拧着眉说,“他不对劲!”
孟章一把擒住他的下巴,捏开嘴一看,有个又黑又黏的血块顺着姜定生的喉咙滑了下去,一瞬间,姜定生身体剧烈抽搐起来,他反握住孟章的手,咧嘴笑:“你……真的以为……感染者,只能被你们抓……被处死……是吗?”
“去叫陆画和赵闻停!”孟章吼。
沈执明迅速跑到外面,不一会儿赵闻停和陆画就冲了进来,拿着急救箱,但姜定生咽下去那个血块不知道是什么,根本无从下手。
“孟章,”姜定生狠狠地握着孟章的手,“你们真的以,以为……你们,不会被,感染……?”
他咳嗽两声,身体已然瘫软了下去,眼神在周遭一圈儿人身上晃了晃,最后竟然还在笑:“你们早就被,盯上了,等死吧……”
姜定生说完这句,身体猛地抽搐起来,不过两三秒便彻底咽气了。
一屋子人谁都没有再吭声,谁也没有想到,姜定生会以一个这样唐突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孟章,”陆画走过来,低声说,“李雪燕已经坦白一切了。”
“说。”孟章定定地看着姜定生的脸。
“陈听他们一直都知道季海朝有幻听的毛病,加上他和陈尘搞同性恋,让陈听感到颜面扫地,于是一直想找一个方法让季海朝离开,在这时候,这个男人联系上了他们,”陆画的声音很柔,像小时候听过的广播里的睡前故事,但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温度和起伏,“男人说,只要告诉他季海朝班里有哪些学生,他就能够让季海朝再也不出现在他们面前。”
孟章沉默着站了起来,头垂着,五官都隐没在黑暗里。
“陈尘和季海朝出现在那个派对上……应该不是单纯去参加派对的,”陆画顿了顿,似乎有些难过,“陈尘知道季海朝不能适应人多的环境,不可能带他去参加派对,而季海朝上自杀网站的时间正好是派对前两天,他应该是发现了自己学生的帖子……”
“他不是去参加派对的。”孟章重复了一遍。
“……嗯,”陆画闭了闭眼睛,“季海朝看见了那个学生发的自杀贴,他是……去救人的。”
但就在姜定生的安排下,那个理应被季海朝救下来的学生从楼上跳下来,摔死在了季海朝面前。
他的血,他的肉,他扭曲的面容和骨头在那一瞬间印进了季海朝的脑子里,让季海朝压抑了十七年的冲动在一瞬间爆发而出,周围所有的活人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诱惑,他近乎是在一瞬之间,下意识地选择了逃跑。
跑到了废楼区,感染了来照顾他的郭婷,自责和被唤醒的冲动让他只能选择自杀。
“……陈听夫妇为什么要跑?”孟章听见自己问。
“他们也听说了那个学生自杀的事,以为……自杀和他们有关,警察是来逮捕他们的,”陆画说,“所以跑了。”
孟章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的脸,隔了很久才说:“有人在聚集感染者准备对我们实施报复,我们的信息全都暴露了,明天我会去市区内找个房子,大家都住一块儿来,免得出事儿,姜定生的尸体等没有感染反应了再送回他亲人那边去,李雪燕送刑侦队。”
“你去哪?”沈执明拉住了转身要走的孟章。
“抽根烟。”孟章没看他。
沈执明愣了会儿,松开了手。
第44章 写给季海朝22
【他看不见雪融,只觉天渐暖,相思如扣。
——李碧华《生死桥》】
孟章一般都是到窗户边儿上去抽烟。
但今天实在心烦意乱,他站在窗户边儿上,像还能闻到血腥味儿似的,头也不回地出了总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