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相(60)

2026-10-07

  调查队的人被盯上了,这是孟章早就预想过的问题,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调查队几个人的身份都被调查得清清楚楚,他们得尽快搬离这里,所有人都住到一块儿,免得有谁突然遇害。

  感染者就应该被抓捕,被处死吗?

  孟章坐在外边儿的石阶上,深深吸了口烟。

  感染者在染病前都是普通人,而且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感染上病的,他们只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男人,那个男人是病源还是感染者?

  不清楚,不明白。

  但至少在季海朝这件事情前,孟章可以对姜定生说出是的,感染者就应该被处死。

  他遇到的所有的感染者都那么丧心病狂,杀人,分尸,无恶不作,只有季海朝,不断地逃避着杀人的欲望,忍受了十七年的折磨,最后却……却被陈听夫妻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给我一根。”沈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往他身边一坐,不近不远的距离。

  “你还会抽烟?”孟章瞥他一眼,把烟盒递给他。

  “不会,”沈执明说,“试试。”

  “那你试个屁。”孟章把烟盒收了回来,没有再看沈执明。

  “看你挺,挺烦躁的,”沈执明的手却没有收回去,“我也试试,抽烟能不能,缓解烦躁。”

  孟章又抽了口烟,余光瞥到沈执明还是那么直勾勾盯着他,最后只能啧了声把烟掐了,默不作声地盯着外面。

  这个用来当总部的小别墅他待了两年,外头荒凉不已,角落里那个秋千更是无风自动,整个一鬼片现场,但这会儿看起来,安静得让人很舒适。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在门口坐了会儿,沈执明忽然伸手,在孟章肩膀上拍了两下,孟章没吭声,抓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握着,好一会儿才松开。

  姜定生的尸体已经被赵闻停他们抬出审讯室了,每一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最后还是庄骁先问了一句:“季海朝怎么办?”

  是啊,季海朝怎么办?

  他是整个事件中最无辜的人,但他已经被挑起了杀人的欲望,无法终止,但他的确没有害过任何人……

  孟章沉默着,去把陈尘和季海朝都带了出来,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思考着如何开口。

  季海朝的手指一直抠着自己的手背,孟章看见他把手背抠的通红,甚至破皮,但每当要出血的时候他就会换一个地方。

  沈执明给他们俩倒了水,走过来,忽然问:“废楼里那,那些病人聚集,你们,为什么不报警?”

  说实话,那么多人拿着真刀玩儿游戏,不可能没有出现过伤者或者死者,否则季海朝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个地方来安抚自己的情绪。

  “是我不让他报警的。”陈尘抿了抿唇。

  季海朝的手指又是用力一抠,感染者诡异的力度甚至让他把指甲真的掐进了肉里,血一点点渗出来,沈执明默不作声地递了张纸巾过去。

  “因为,因为只要报警,那些人就会被带走,”陈尘低声说着,又自嘲似的笑了下,“那样的话,他不就没有地方呆了么?所以我收走了他所有能联系外界的东西,他也不可能自己走出废楼区……”

  那个时候,只要季海朝见到活人,他就一定会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把人弄死,但每天,每时每刻,屋外又在无休无止地杀人。

  错的到底是谁呢?

  陈尘有时候会想。

  或许他们所有人都有错。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孟章终于开口了,“你想继续活下去,还是去死?”

  季海朝怔愣了下,没出声,反而是陈尘一下站了起来,瞪着孟章:“你什么意思?他什么事情都没做错,你让他选要不要去死?!”

  “如果你想活下去,我们会给你安排一套全新的房子作为住所,经济方面你不用担心,但是你不能再外出,房子里也会有监控,防止你逃出去……”孟章说着,顿了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也不能……再见任何人。”

  “按照你们的说法,感染者只要杀人,就一定会被处死,对吗?”季海朝轻声问。

  “对,”孟章说,“所以不让你出门,即是保护你,也是保护别人。”

  “那么如果,”季海朝说,“我选择去死呢?”

  陈尘一下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瞪着季海朝。

  “……我们会想办法,尽量让你死得没有痛苦,”孟章轻轻抽了口气,没有看他们,“等你死后,尸体可以送回去,也可以埋在你想埋的地方。”

  “我们选活下去!”陈尘转身,近乎是要跪在季海朝生前,他去碰季海朝,季海朝却飞快收回了自己的手,陈尘声音颤抖着喊,“能活下去为什么不活?!季海朝,和我一起活下去,算我求你,行么?”

  季海朝却没有看他。

  他嘴角勾起一抹勉强的笑,眼眶里蓄起泪水,隔了很久才轻声说:“对不起,陈尘。”

  陈尘仿佛被雷劈了一遭,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从眼眶里滚落。

  “……我受了十七年的折磨了,从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想死,”季海朝轻飘飘地看了眼陈尘,“但是你让我活下去,所以我活下去了,那个声音一直在折磨我,不管是在梦里还是清醒着,他都在我脑海里,耳朵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我为了你多活了十七年,让我自私一回,好不好?”

  说着,他不等陈尘回过神,手先抚上陈尘的脸:“你知道昨天我们被从天台拉回来的时候,你的手搓在地上,搓破皮流血了吗?”

  陈尘像许久没上油的发条,僵硬得低个头都是一顿一顿的,他看见自己掌心几乎要愈合的伤口,扯了扯嘴角。

  “我从小到大,唯二没有想过要杀的人就是郭婷和你,但是你知道我看到血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季海朝偏了下头,眼泪从他眼眶里滚出来,“我想杀了你,陈尘,我连你都想杀了,我没救的,哪怕我活下来了,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我的折磨……”

  放过我好吗?

  季海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因为陈尘已经泣不成声了,大厅里没有任何声音,孟章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季海朝还是选择去死,在这个即将收尾的冬天。

  他被孟章带进隔离室,里面摆上了一碗茶水,但季海朝知道,这茶水里是有毒的,来之前那个叫秦弦的小姑娘烧了一张符在里头,解释说喝了带符纸的水可以免于毒药带来的大部分疼痛。

  孟章看着他喝下药,之前本来还想劝劝,但看见季海朝放松而解脱的神情,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看向玻璃外,陈尘和沈执明站在那儿,陈尘双手趴在玻璃上,用视线一点一点仔细描绘着季海朝的模样,眼眶红肿得不行,他像是痛极了,季海朝喝下毒药没有承受的痛都转移到了他身上一般,难过得缩起身体,小声说:“……我们小时候他就和我说过很多次,他想死。”

  沈执明看着隔离室里,季海朝喝下了那碗药,然后侧过头看向墙。

  “那时候他是整个福利院最受欢迎的孩子,后来长大了,他的前途也是光明的,考上编制,曾为老师,我们……我无数次幻想过以后,带他去国外结婚,治一下他的幻听,”陈尘的视线始终落在季海朝身上,“但是他从小到大,和我说得最多的话就是‘我撑不下去了,陈尘,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考进四中成为老师那天,他看着我,问我,他说你知道被放进玻璃罩的苍蝇么?明明四周一片光明,但就是走投无路,”陈尘吸了吸鼻子,浅浅一笑,“偶尔的偶尔,他才会在我面前不自然地流露出那么一点儿颓废,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竟然这么痛苦。”

  他想起很多年前,季海朝趴在他身边,他的床上,甚至霸占了大半个枕头,声音那么平稳地问:“你说今年会下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