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两个人对峙着。
银线绷得笔直,一端缠着镜乐生的扇子,一端缠在易初的手上。
“你不是要杀我吗?”易初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锁在镜乐生脸上,手上没有松懈分毫,“缠着他们不放干什么?”
镜乐生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银线缠得死死的扇子和手腕,并没有急着挣脱,“你也说了,我想要杀你。”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一字一顿,“那其他人,自然也是有人要要他们的命喽。”
易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雾从他的身体里无声无息地渗透出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雾气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像是要把舞台上所有的光亮都吞噬干净。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镜乐生轻啧了一声,“没办法啊,我收了人家的好处,自然也要帮人家铲除心腹大患。”
四面镜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舞台的四个方向,将两人围在中间。
易初眉头一跳。
他发现那些正在扩散的黑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四面镜子吸进去。
雾气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舞台上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镜乐生看着易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变化,嘴角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同样的招数,用第二回可就没有效果了。”
易初身后的那面镜子忽然裂开一条缝。
镜面朝着易初的方向射出无数细小的碎片,铺天盖地。
易初几乎是本能地收回银线,他侧身避开最近的那一波碎片,同时又后退了两步拉开距离。
耳边传来碎玻璃扎进地板的声音。
而那把被银线缠绕了半天的扇子,终于落回了镜乐生的手里。
“诶呀,”镜乐生活动了一下被勒出浅浅红痕的手腕,“你看看,这黑雾,这么快就散了。”
他偏头看了看四周那些正在吸收最后一丝黑雾的镜子,又转回来看向易初,“可别像上一次那样,最后只剩下可怜的一点点残力,那样多没意思。”
话音未落,镜乐生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贴上身后的那面镜子,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将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吞没进去。
镜乐生消失的那一瞬间,整个舞台安静了下来。四面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镜面光滑如初,映照出空荡荡的舞台和易初孤零零的身影。
镜子隔绝了易初看向舞台外的视线,被困在这狭窄的空间。
易初站在四面镜子的正中央。
每一个镜面里都映出他的模样,但每个倒影的角度都不一样,像是四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位置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镜乐生会从哪一面镜子里冒出来。
也许每一面都会。
“想好了吗?”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镜乐生的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熟悉的笑意,不紧不慢。
易初没有回答。他垂下眼睫,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缓缓溢出。
雾气起初很淡,丝丝缕缕地沿着他的脚踝蔓延开去,很快便浓重起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向四面镜子的方向铺展开来。
右侧的镜子忽然有了动静。
镜面上泛起涟漪,镜乐生的身影从涟漪的中心浮现出来。
他从镜面中迈出一步,扇子在手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又来?”镜乐生歪了歪头,看着那些正在向自己脚下涌来的黑雾,带着困惑,“你明知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易初的银线已经到了。
银线破空而来,镜乐生来不及说完后半句,身形向后一仰,几乎是贴着银线的锋刃退了回去。
他的后背没入镜面,涟漪荡漾了几下,镜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银线击中了镜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易初收回银线,站在原地,呼吸平稳。
一息之后,身后的镜子有了动静。
这一次镜乐生出现得更快,他从镜面中探出半个身子,扇子一挥,几道透明的气刃从扇骨间飞出,直取易初的后背。
易初没有回头,身体向左侧偏了半寸,三道气刃从他身侧擦过,削掉了衣角上的一小片布料。
与此同时,他反手甩出银线。
镜乐生又消失了。
银线只缠住了一面空荡荡的镜子。
易初放下手,银线垂落在身侧。他的周围黑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他的身影吞没。
但同时,四面镜子也在疯狂地吸收着这些黑雾。镜面像是四张永远饥饿的嘴,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弥漫开来的雾气。
雾气的边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薄。
“你是不是疯了?”
镜乐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易初抬头,看见穹顶的镜面。
不知什么时候,天花板上也出现了一面镜子,镜乐生正倒挂在那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黑雾每被吸收一分,你的命就少一分。”镜乐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清楚楚,“上次你侥幸还剩了一点残力捡回一条命,这次你还敢这么玩?”
他从天花板的镜面中落下来,在触地的前一瞬消失在另一面镜子里,又从易初左侧的镜子中走出,这次走得比之前都远,站在了镜子的边缘,与易初保持着一段距离。
“你就这么急着送死?”镜乐生微微皱眉,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人,“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主意?”
易初转过头来看他。
黑雾已经弥漫了大半个舞台,将那些镜子的底座都淹没了。但他的身影反而比刚才更清晰了,因为黑雾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流失。
易初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几分。
“你就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易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弯了弯嘴角,声音不大,却在空荡荡的剧场里传得很远,“不躲了?”
“你要是这样做,我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反正你也离死不远了。”
“谁告诉你,我要死了?”易初浅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站在镜子旁的镜乐生,让人不寒而栗。
第97章
镜乐生一愣, 让他原本即将出手的动作生生顿住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四周的镜子,一切如常,没有任何异样。
他的目光甚至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投向了舞台之下。那三个人依旧被困在木偶的包围圈里,远远看去, 身影有些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他们还在与木偶缠斗, 动作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对。
镜乐生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心里那股不安却在不可遏制地膨胀。
他竟然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动作。
黑雾还在源源不断地被镜子吸收。四面镜子的镜面像是四张贪婪的嘴, 不知疲倦地吞噬着那些弥漫在舞台上的雾气。
黑雾越来越稀薄,易初身形摇晃了一下,踉跄着跪在地上。银线从他垂落的指尖滑下去,无声无息地堆在脚边。
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着, 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意识。
镜乐生这才回过神来,低头望向跪在自己面前的易初,手上的扇子半开半合, 悬在半空中, 迟迟没有动手。
易初仰头看着始终没有动作的镜乐生,“我有个问题, 你口口声声想要杀我, 为什么你我的每一次交手, 你都没有下死手?”
镜乐生只是垂眸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才轻声开口:“你会知道的。”
易初的眼睛微微眯起,想从这几个字里读出更多的信息, 但镜乐生没有再给他机会。
他向后退出一步,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的地面忽然泛起涟漪,一面镜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易初的脚下。
镜面朝上,易初跪在镜面上,能感觉到脚下的镜面正在像流沙一样缓慢地吞没他的身体。
镜乐生站在一步之外,低头看着他。这一次,他没有笑。
就在镜面即将吞没易初的腰际时,镜乐生身后的那面镜子里,忽然伸出了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