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侧过头看着他,“但如果它们一直待在你的身体里,有一天也会把你腐蚀的。”
不是如果,是必然。
暗紫色的雾气本就是易初的力量,不属于人类的身体。它们寄居在溯渊体内的每一天,都在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与意识。
星昇的丝线之所以能那么轻易地控制他,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那些雾气已经在溯渊体内打通了所有的路径。
如果一直放任不管,溯渊最终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一个被两种力量撕扯的空壳。
这个道理,易初懂,溯渊也懂。
溯渊沉默了一会儿,手掌翻过来,扣住了易初的手。
“那这些东西,”溯渊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易初周身那些还未完全散去的黑雾,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在你身体里就没事吗?”
“没事。”易初摇摇头,“这黑雾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指尖缭绕的最后一缕雾气,那缕雾气像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温顺地在他指间缠绕了一圈,缓缓没入皮肤之中。
“我是魇兽。这些雾气是我的力量、我的意识以及我存在的方式,不会伤害我。”
溯渊盯着他看了几秒,语调一转,方才那些沉重的话题被他轻巧地抛在了身后。
“那刚才说的补偿...”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还算数吧?”
易初挑了一下眉,侧过头,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溯渊。
“现在?”他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溯渊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抬眼的那一瞬间,话卡在了喉咙里。
黑雾正在散去,遮蔽了视线的黑色雾气正在飞快地变淡,舞台的轮廓浮现出来。
在舞台远一点的地方,谢宁和周重楼的身影出现在视野的边缘。
谢宁半跪在地上,周重楼躺在她身边,两个人的姿态看起来都很狼狈,但似乎情况并不算糟糕。
溯渊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易初。
易初正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系统面板正在一点点消失,他并不意外的盯着面板。
那些栏框和数字正在一条一条地黯淡下去,进度条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系统面板的边缘开始碎裂。
当最后一块碎片消失在易初眼前的时候,易初眼中那浓郁的情绪颜色也从他的眼睛里面消失。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最初,只是面板虽然消失,但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疤痕依旧存在。
而在易初的面板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溯渊感觉到了自己意识深处的某种震动。
一道光幕在他眼前缓缓展开,画面闪烁了几下,出现了一些乱码,然后又闪烁了几下。
线条和色块在溯渊的视野中跳动了大约两秒钟,一切突然稳定了下来。
【系统连接中......】
那行字出现在光幕的正中央,下面是缓慢跳动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向前推进。
【正在验证身份...】
【身份确认:溯渊】
【角色:梦境专员】
【连接状态:稳定】
【同步历史数据中,请稍候...】
历史数据同步的进度条走得出乎意料地快。几乎是在溯渊读完那行字的下一秒,进度条就走到了尽头。
光幕猛地亮了一下,所有的信息井井有条地铺展开来。
【系统连接成功。】
【欢迎回来,溯渊。】
作者有话说:
怎么更新的时间越来越晚了,该死的拖延症
第101章(含加更)
最后的那句欢迎显得格外亲切, 溯渊嗤笑一声,并未有什么太大的感慨就关了面板。
易初和溯渊并肩穿过舞台,脚下的地板还有几处残存着细碎的镜子碎片。
他们赶到谢宁和周重楼身边时, 谢宁正靠着舞台边缘坐着,一只手捂着右臂, 指尖下方红色液体正在缓慢渗出, 洇湿了袖口。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看见易初和溯渊走来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我在幻境里将周重楼控制住了, ”谢宁开门见山地说, 语速很快,“但没办法让他脱离那些丝线的控制。我试过了,用幻境压住那些线,但只要我从幻境里撤出来,那些线就会重新接管他。”
她说着, 低头看了一眼靠在她肩上的周重楼。
他的双眼紧闭着,呼吸还算平稳。即使昏迷着,他的眉头依然紧紧皱着, 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易初走过去, 在周重楼身边蹲了下来。
他抬起手,黑雾气从他指间溢出, 轻缓地探入周重楼的体内, 停留了片刻。
易初想了想, 又收回黑雾,朝着谢宁说, “我能让他脱离控制,但我建议你最好把他带回监管局。”
他顿了一下, 在斟酌如何措辞,“过程很痛苦,我怕他撑不下来。”
谢宁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已经没有选择和时间去怀疑易初的话了,“行,和上次回监管局一样吗?”
易初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
他抬眼望着面前的剧场,最后落在那面依旧嵌在天花板上的镜子上。
这个梦境在失去了原本的魇兽与梦主之后,又被星昇吞噬和篡改过太多次,就像一座被掏空了地基的高楼,外表看起来还完整,内里却早已摇摇欲坠。
梦境专员这个身份给了他太多的束缚,也许系统本身从一开始就在忌惮他,忌惮他想起一切之后会做出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所以它才用那么复杂的手段封锁他的记忆,压制他体内的黑雾,将属于他的力量层层叠叠地封印在最深处。
一切都是为了将风险控制在可以管理的范围内。
现在没了这些,哪还用那么迂回曲折的办法逃跑。
“最好往后站一点,”易初侧过头,朝着谢宁说,“太久没这么干了,可能会有些生疏。”
谢宁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抱着周重楼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舞台边缘更安全的区域。
溯渊站在易初身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打量着易初看起来有些兴奋的神情。
“你不会要直接把这里毁了吧?”溯渊的尾音微微上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这么凶?”
黑雾在易初的手上蔓延开来,他缓缓抬起那只被黑雾包裹的手,目光对上溯渊那双含着笑意的、饶有兴致的眼睛。
“我这么凶,”易初并没有否认,“害怕了?”
溯渊眉眼弯弯,盯着易初那双在黑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浅淡的眸子,“更喜欢了。”
易初被这话逗笑,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口袋里,拿出了那只小小的玻璃瓶。
一缕黑雾温顺地顺着瓶口滑了进去。
易初将木塞塞紧,拿着那只装了黑雾的玻璃瓶,递向谢宁,“一会儿出口出现,你就带着周重楼离开。到了监管局把瓶子里的黑雾放出来。不用管它,它会自己找到周重楼体内那些黑线的位置,然后把它们腐蚀掉。”
谢宁伸手接过玻璃瓶,另一只手抱着没有意识的周重楼,“他可以离开梦境?”
易初看了周重楼一眼,“他本身就不是魇兽,撑死算被魇兽操控,当然能出去。”
黑雾从易初的身上涌出,这一次的涌动,比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汹涌。
它们涌向剧场的每一个角落,覆盖了墙壁,侵蚀了天花板,吞没了那些歪倒的道具箱和破碎的镜片。
凡是黑雾所过之处,那些曾经组成这个剧场的元素,甚至那些看不见的、构成了梦境本身的规则和秩序都在触碰到雾气的瞬间开始了不可逆的瓦解。
腐烂、消失。
而在那一片翻涌的、毁灭性的黑暗之中,只有易初站立的这块方寸之地,成了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里唯一的净土。
黑雾没有触碰他,也没有触碰他身边的人。它们像是有意识的海浪,精准地绕过易初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将毁灭与疯狂隔绝在几步之外。
【警告!该梦境正在遭受未知强大不可抗力,即将被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