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提示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在溯渊的视野中闪烁着。红色的警告后面跟着一个正在快速跳动的倒计时。
【通道正在开启...】
门的轮廓开始在舞台上浮现,一点点变得清晰。
舞台之外的世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黑雾正在蚕食着这个梦境最后的疆域,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它。
谢宁见门出现,不再犹豫。她扶着周重楼,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沉重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门的方向拖动。
在走到门前的最后一步时,她停了下来,转过头,“不走吗?”
易初站在舞台的正中央,黑雾在他周围翻涌如同海浪,他的身形在那些浓稠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单薄。
他的目光正望着剧场更远的地方,望着那些正在被黑雾侵蚀的残骸,“你们快走吧。”
易初想着星昇说的话,片刻的沉默后,还是提醒了一句,“监管局可能要变天了,劝你们多注意。”
谢宁没有追问,朝着易初点了点头,“谢谢。”
她不再停留,扶着周重楼迈进了那扇门。光线在门框周围扭曲了一瞬,两个人的身影在门中被吞没。
“怎么不走?”易初感受着身边人直勾勾的目光,并未回头。
溯渊往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了易初的视线和正在坍塌的剧场之间。
他站在易初面前,注视着易初的眼睛,“怕你背着我偷偷发疯。”
“这话,不应该我来对你说更贴切吗?”
易初装傻充愣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并不对溯渊似乎看透了他的企图感到惊讶。
溯渊叹了口气,将握在掌心的那柄银制匕首朝着前方的黑雾掷了出去,尖锐的嘶鸣从雾气中传来。
“是啊,但越看起来冷静的,发起疯来不是比我们这些一直疯的还要可怕?”
匕首刺入一直丑陋的魇兽,魇兽在黑雾里消失,而匕首再度回到溯渊的手上。
他举着刀上粘稠的痕迹,朝易初晃了晃,“看来星昇猜到了你的选择,还留了后手。”
他收了匕首,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布将那粘稠的痕迹抹去,“能在你的黑雾底下活到现在的东西,这不得好好保护你?”
易初知道溯渊不会放他一个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妥协了,“有时候太了解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以为你起码要担心一下周重楼的安危,跟着回去一趟呢。毕竟那边可是有得折腾。”
“周重楼有谢宁担心,我凑什么热闹。”溯渊转着匕首,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再说了,他那个人,命硬得很,我又不会救人,哪儿轮得到我操心。”
他顿了顿,侧过身,朝着黑雾抬了抬下巴。“来吧,让我这个向导尽好职责,带你安安稳稳地离开这个糟糕的地方。”
他朝易初伸出了手,易初看着那只手,忽然有些晃神。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情形。那时候做向导的人是他,他们站在某个梦境的边界上,身后是燃着火焰的废墟,面前是尚不明朗的远方。
他就是这样伸出手,朝着溯渊摊开掌心。
那时候他们打算大干一场,去做一些疯狂的、不计后果的事情,把那些压在梦境上的、腐朽的规则一条一条地掀翻。
每一次有这样的念头时,他们总是要这样。
一个人伸出手,另一个人接住,一起往前走。不管前面是火海还是深渊,他们从来没有一个人松过手。
易初忽然笑了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开,抬起自己的手,轻轻拍上溯渊的掌心。
“那就走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黑雾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比他们预想中多出无数倍的东西,终于撕开了雾气的遮蔽,露出了它们狰狞的真面目。
数不清的丑陋魇兽,从正在崩塌的剧场残骸中钻了出来,不顾一切地冲向舞台上仅存的两个人。
它们的形态扭曲而令人作呕,像是被拆散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肢体,有些甚至无法用任何熟悉的生物去类比。
轮廓、恶意,那些张开的、流着粘稠液体的口器,以及朝他们伸出的、带着腐臭气息的肢体。
银线从易初的指间射出,它划过空气时带起一声极轻的嗡鸣,没入第一只魇兽的躯体,从那团扭曲的东西中贯穿而过。
魇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身体在银线的切割下从中间裂开,边缘冒着黑烟,迅速化作灰烬消散。
与此同时,匕首在溯渊手中翻转。银色的刀刃划开黑雾,隔开咽喉、要害。
银线和匕首并肩作战,一道一道的伤痕在魇兽群中绽开,一只又一只的怪物在他们的配合下倒下、消散、不复存在。
魇兽的数量似乎永无止境,杀完一波,下一波又从雾气的深处涌出,前赴后继地扑向他们。
银线在易初手中织成了一张覆盖了半个战场的网,将大片的魇兽困在其中,匕首趁势而入,收割着那些被束缚住的猎物。
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流,易初的银线在左侧收拢时,溯渊的匕首已经等在了右侧的必经之路上;溯渊的刀刃落下的同时,易初的银线已经缠上了下一只魇兽的脖颈。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很久,也许只是须臾。
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梦境里,时间的流逝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
只有不断挥出的银线、刺出的匕首、倒下又消散的魇兽,和两个人始终没有离开过彼此太远的距离。
最后一波魇兽涌上来的时候,溯渊的匕首从一只怪物的眼眶中拔出,反手又刺入了另一只的胸膛。
银线从侧面贯穿了三只魇兽的身体,将它们串在一起,又在下一瞬间收紧,将它们绞碎成漫天的灰烬。
剧场在眼前彻底碎裂,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
仅存的墙壁、天花板、最后的镜子,全部在同一瞬间化为虚无。
一切归于黑暗。
易初用力地握紧了溯渊的掌心,在这片黑暗中带着他,朝着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方向,纵身一跃。
坠落的感觉很短,又很长。
穿过了无数层的梦境边界,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在梦境中那些模糊的界限。他们在无数梦境的间隙中穿行,最终落在了一片柔软的光里。
熟悉的城堡出现在两人面前,白色城堡安安静静地立在阳光的正中央。
溯渊慢悠悠地擦着刀上黏糊糊的不明液体,“这里还真是好久没来了。”
语气里带着点怀念,又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
易初已经走上了石阶,一只手推开了城堡半掩的大门,头也没回地接话:“我可是前几天刚回来过。”
溯渊收好匕首,几步跨上台阶,熟门熟路地跟在易初身后走进了门厅。
听到这句话,他眉毛一挑,不服气地接上了话,“你要是这么算,我前几天也刚来过。”
熟悉的沙发依旧在最显眼的地方放着,溯渊的目光在沙发上停下。
“这沙发,”他伸手指了指,“之前有一阵,天天落灰。我每天都要来打扫,一天都不落。”
易初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时候。
是他死了的那一段时间。他死了,他的本源梦境里就空了,往后会一天比一天暗淡,一天比一天凋落。
可他没有想过,溯渊竟然在那个时候,每天都会回到这里来。
易初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溯渊。后者已经自然而然地歪倒在沙发上,长腿懒散地架在扶手上。
“你不回监管局看看吗?”易初心口泛起一阵酸胀的暖意。他没接这个话题,而是换了一个,“你刚恢复梦境专员的身份,应该有挺多程序要走。系统的那些东西,总得有人去对接。”
他说的是事实。
溯渊离开监管局太久,虽然身份已经确认、系统已经重新绑定,但那些官僚化的流程估计一样都不会少。
更何况,这人在以前还是监管局说一不二的主儿。
溯渊果然皱了皱鼻子,拉住易初的手腕,把人往沙发上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