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没防备,整个人跌进柔软的绒面里,被溯渊顺势圈住了腰。熟悉的温度贴上来,溯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闷声道:“回去的事,不急。”
“在那之前,我有事情要问你。”
易初偏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也映着溯渊那张忽然认真起来的面孔。
“星昇说的那些话,关于这个世界的问题。”溯渊一字一字地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易初的袖口,“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易初的眼睛往下,极其短暂地滑过了易初胸口的位置,“你的心脏。”
易初垂眸盯着他,溯渊眼中的担心浓的化不开。
他坐在溯渊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溯渊的发尾。
思索良久,他伸手勾住溯渊的脖子,整个人往前一倾,面对面跨坐在他腿上。溯渊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腰,手掌贴在腰线上,指腹收紧。
“你有没有想过,”易初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似乎在考虑如何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现在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溯渊一愣,目光从易初的唇角移到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你的眼睛...是看到了什么吗?”
“从我有意识开始,就能看见世间万物的虚实。”易初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溯渊后颈的碎发,“而这个世界,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溯渊捏着他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包裹着易初有些凉的指节,“但这里是梦境,虚假不是很正常吗?”
“不,那是我骗你的。”易初摇摇头,笑容里带了点苦涩,“其实‘真实’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客观的。”
他伸手揉着溯渊的头发,“你生活在这里,这里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本来就是真实。那些魇兽在猎食中生存,那些专员在梦境里守护秩序,他们眼里的天空、脚下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是真真切切的。”
易初的语调很轻,一字一字地落进溯渊耳朵里,“所以,对于这里的魇兽,以及你们梦境专员来讲,这个世界就是真实。真实从来不是由材质决定的,而是由‘存在’决定的。只要有人在这里活着、痛着、爱着、死着,这里就是他们的真实。”
溯渊从没想过这个观念。从他认识易初的第一天起,易初就告诉他,因为这里是梦境,所以目光所及皆为虚妄。
他信了,信了很多年,从来没有怀疑过。直到此刻,易初坐他腿上,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把这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一片一片地揭开来给他看。
易初顿了一下,指尖从他的碎发滑到耳廓,“但问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和我所说的‘虚假’,并不矛盾。它们可以同时成立。”
“什么意思?”溯渊的声音有些哑。
“意思是,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一切生灵而言,这里当然是真实的。因为他们生于此,长于此,在这里欢笑、流血、死亡。对于他们来说,这片土地就是真实存在的土地。”
易初思考了一下该如何形容,“可我和星昇看见过更深的东西。如果把这个世界比作一座城,那么他们生活在城里,看见街道、房屋和人群;而我看到的,却是支撑这座城存在的根基。”
“然后我发现,这里没有根基。”
溯渊微微一怔。
“所以它是真实的,也是虚假的。真实在于,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真实地存在着;虚假在于,这个世界本身像一座海市蜃楼,它拥有完整的形体,却找不到让它诞生的源头。”
易初的视线落在他眉心,认真得近乎残忍。
“所以,这里,是无论主观客观,都构成了虚假的世界。我不知道它是因何而建,为什么会形成这样一个庞大的世界和无数的生物。但我知道,它本质上是一座海市蜃楼,只是这座蜃楼太坚固,太精密,精密到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以为砖石是砖石,血肉是血肉。”
溯渊有些晃神,始终生活的地方,被告知从头到尾都是假的,难免有些无法接受,脑子里嗡嗡的。
“那...这个世界......”
可话到一半,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说怎么摧毁吗?还是说什么该不该存在?说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些年的记忆、情感又算什么?
溯渊第一想到的就是面前的人,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会不会易初也有一天突然消失。如果世界都是假的,那什么才叫真实呢?
“那我经历的一切,我在这里付出的情感呢?”
易初看着他,那双能看穿万物虚实的眼睛此刻没有看向别处,只看着他一个人。他知道溯渊在担心什么。
他伸手捧住溯渊的脸,“真实从来不取决于它发生在哪里,取决于它有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迹。我是真实的,溯渊,我不会消失的。”
溯渊的手搂的更紧了,把易初紧紧箍在怀里,“那...这虚假的世界,不需要解决吗?”
易初摇摇头,“你记得我和你说过,追逐真实,终有一天会淹没在真实的洪流里。这里有太多的专员,魇兽,如果执意要剥开这虚假的天幕,谁也无法预料后果。也许天幕后面什么都没有,那所有人都会跌入虚无;也许后面是另一个更残酷的世界,那他们又要怎么活下去?”
溯渊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也曾经试图寻找真实,不顾一切。”易初轻声说,溯渊贴着他的胸口,他听见那颗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是遇见你以后,见过了不一样的世界,我突然就觉得,总不能因为我的执念,让所有在这里生活的生物为我的后果买单。”
“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只是活着。而我凭什么,因为我看见了‘真相’,就有权毁掉他们的‘真实’?”
溯渊这才知道当时易初说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所以,星昇想找到那个真实的世界?”
易初点点头,“对,这也和我不见的心脏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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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溯渊的手轻轻按上了易初空荡荡的胸口。
指尖落下的位置正好是心脏应该在的地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掌心之下是一片安静的空白, 徒有四壁,空旷得让人心慌。
他的手掌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贴着那片区域, “是星昇拿走的?”
易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目光落在手背上那道红色的咒印上, 线条复杂。咒印的颜色时深时浅, 像是在跳动。
咒印从他被复活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我曾经见过星昇一次,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没有见过你的时候。”
溯渊的手从他胸口收了回来, 转而落在沙发的靠背上。
“他来找我, 说了一些话。”易初的目光从咒印上移开,望向窗外的白色庭院,“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关于那些虚假的边界和规则,关于要怎么打破它。他告诉我, 他需要我的力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溯渊。
“我的力量是摧毁。只要足够强,可以摧毁一切, 梦境、规则、边界, 甚至世界本身。星昇想让我帮他。他想借用这股力量去砸碎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东西。”
“你拒绝了。”
溯渊说得笃定。
“我拒绝了。”易初点头,“我当时觉得他的方法有问题。摧毁一切之后呢?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怎么办?他给的答案我不满意。”
他没有说星昇给的是什么答案, 溯渊也没有追问。有些话不重要, 而那些细节同样不需要被翻出来重新咀嚼。
易初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手背上那道红色的咒印在手纹的映衬下愈发醒目。
“后来他做了局, 在那个迷宫里。”易初没有展开那些两人都已经烂熟于心的细节,“红色咒印是在那个时候缠上我的, 在我到达迷宫正中央的高台时,身体和意识都处于最脆弱的状态。他趁那个时候设下了这个圈套。咒印缠住了我的心脏,企图将我的力量从源头剥离。只要我死了,心脏还在,那些黑雾就会被咒印控制,成为他可以利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