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站在原地。他的银线正从小女孩的后心处缓缓抽离,银光从她的身体里退出来时沾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液体,那些液体便在空气中迅速蒸发。
小女孩低着头,那双大眼睛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
她小小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朝前倒了下去,在即将碰触到地面之前化作了光点,无声地飞向了空中,消失不见。
她消失之后,她所操控的一切都在同一刻瓦解。
从黑色地表里不断探出的灰白手指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一条接一条地软化、坍塌、化作灰烬。扭动的黑影也停止了移动,飘散在空气中。
整片景象化为一片淡淡的透明雾气,彻底散去。
一切回归了最初始的样子。四周是纯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安静得只剩下四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方可的枪口缓缓垂了下来。她的肩膀一松,整个人像是脱了力一样往后坐倒在地上。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头靠在自己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安久站在她旁边,环刃被她收回了腰间,她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去,额角一道刚刚渗出血珠的浅口。
她目光扫过重新变得空旷明亮的纯白空间,在确认再也没有什么东西会从哪个角落里忽然冒出来了。
溯渊终于从那个土包上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膝盖微微打着颤,但他还是撑着匕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易初的方向走过去。
易初的脸色苍白得有些吓人,溯渊伸手扶住了易初的胳膊,掌心贴着他的小臂。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那里,扶着易初让他慢慢站稳。
而易初的脑海里,方才那一幕还在不断回放着。
银线刺入小女孩后心的那一刻,他的意识曾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被拽进了另一个地方。
那里漆黑一片,无边无际,像是一片被黑暗填满的深海。在黑暗的正中央,浮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那颗心脏里传出来:“你真的动手了。”
易初站在那片黑暗里,看着那颗心脏,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会犹豫的。”那声音说,语调很复杂,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又像委屈,“你要是真伤到了我,你自己也会死。”
“我确实犹豫了。”
“可你还是动手了。”心脏说。
“不然,其他人会死。”易初的目光落在那颗跳动着的心脏上,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那颗心脏沉默了很久,“真是伟大啊,你总是这样。每一次都能在最后一刻做对选择。”
它停了一拍。
“也包括舍弃我。”
它的声音在黑暗里慢慢散开,越来越远,“可我总会再回来的。你知道的。”
他从那段短暂的闪回中回过神,偏过头看了溯渊一眼,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动。
四个人同时低头。
他们的脚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格子,刚好将四人站立的范围框在其中。
方格闪烁了一下,骤然变亮,亮到四人不得不眯起眼睛偏开头去。
紧接着,脚下那片纯白色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从中间朝两边迅速敞开了。
“!”
四声被风噎住的声音同时响起。四个人的脚下一空,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直直地朝下方坠落而去。
第108章
“或许, 在你的心里面,那是一段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
声音随着四人的下落再一次响起,轻柔地包裹着坠落中的每一个人。
完全不同于之前那道顶着易初嗓音说话的、带着戏谑和讥诮的音色, 这次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一种细腻的磁性。
它更像是一个愿意坐下来认真倾听痛苦的知心人, 语气里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共情, 柔软得几乎让人不设防。
“阴暗潮湿, 每每夜深人静,却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你的脑海......你真的, 放得下吗?”
最后那几个字拖得格外轻, 却在落下的瞬间在每个人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易初的指尖在坠落中动了一下,声音钻进耳朵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他的耳道深处徘徊着、盘旋着。
他眯起眼,面无表情,掌心已经不知不觉地收紧了。
黑雾从他掌心无声地涌了出来, 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他打算将这烦人的声音从根源处阻隔掉,让那些循循善诱的话语再也无法钻进任何一个人的耳朵里。
可黑雾刚刚铺展开来,四面墙便毫无预兆地出现了。
四堵墙将四人各自所在的坠落空间彻底隔开, 不留一丝空隙。易初的黑雾撞在墙上, 被原样弹了回来。
他独自一人留在了自己的那格空间里,继续下坠着。四周只剩下一面接一面的墙壁, 高耸而沉默, 将他与其他三个人彻底分割开来。
但声音并没有因为墙壁的阻隔而消失。
“这世界可以很大, 也可以很小。但当这个世界无法再容纳一个‘我’时,‘我’的存在便没有了意义。”
这句话在每个空间里被重复着, 可每个空间里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声音在说给自己听。
就好像这本就是他们内心深处藏了太久的独白。
易初能隐约听见另外几面墙后面传来细微的声响。
方可在某一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似乎看到了什么令她惊骇的东西;安久那边传来了某种东西断裂的清脆声响;而溯渊那面墙后面,则是彻底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
声音在每一格空间里说着不同的话,它找到了每一个人心里最深处那道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沿着伤口的边缘看似温柔地剥开那些已经结痂的表层,把底下还在渗血的内里重新暴露在空气里。
方可所在的那个空间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无比熟悉的轮廓。
她的枪在那一瞬间抬了起来,可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明明瞄准了目标,却无论如何都扣不下去。
安久那边开始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她的环刃第一次从她手中轻轻滑落,金属的刃面碰触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安静地躺在她的脚边。
她整个人蹲了下去,双手捂住了耳朵,肩膀发着抖,像是在拼命抵抗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
溯渊盯着逐渐变得血红的空间,紧紧握住了手上的匕首。
而易初的面前,什么都没有,一片空白。
连那些悄悄渗进来的、属于其他人的声响都在逐渐远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他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又像是站在世界开始之前。
“啧啧啧,你听见了吗。”声音再一次响起来,这一次只对着他一个人说,“他们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心魔,每一道心魔都真实得足够让他们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可你呢?”
“你的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如图毒蛇吐信般,声音绕着圈,忽左忽右地游走,始终不离他的耳畔,“你算是什么呢?你的情绪,你的感情真的存在吗?还是一切都是你自欺欺人?但凡有情感,这个空间里也不至于空成这样吧?”
易初垂下眼。他知道,他的心脏永远知道说什么最能让他难受。
“所以呢?”他抬起目光,不悦地环顾四周,试图从那片茫茫的白色里捕捉到声音的来处,“把我从精神层面击溃,好加速你取代我?”
它笑了起来,低低沉沉的,“我觉得我做的很有效啊。你进了这个梦境之后,你自己算算,你还有多少感情?你别告诉我你完全没察觉,你那个越来越像空壳的身体,那种越来越麻木的情绪的状态。你也不想让那个叫溯渊的看见你情绪尽失的样子吧,那估计比上一次银线碎裂的时候,要可怕太多了。”
易初没接话,他早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或者换句话说,在他进来之前就想过这种情况。
他支走了溯渊,自己一个人来的。他自己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所以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慢慢变成一具只有躯壳却不再会跳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