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没想到系统会横插一脚,把溯渊、方可和安久送进这个梦境里来。
那颗本应该占据了他身体一角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他。每一次它靠近一点,易初属于“人”的部分就会被挤压得更加稀薄,越来越接近很久以前那个自己。
但易初并不想和它聊这个问题,他的声音淡淡的:“你的能耐就只在于妄图激怒我吗?什么时候这么多废话了?”
“好吧,看来你不想听,那换个话题。”那声音从善如流地滑了过去,“你知道为什么梦境专员不会做梦吗?”
它没等易初回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因为梦境专员如果做梦,会直接出现梦魇,将他们的意识彻底吞噬。每一个梦境专员都接受过系统的干预,他们的梦境区域在入职的那一天就被处理过了,一整片区域被彻底清空,从此之后不会自发产生任何梦境。这是保护,也是枷锁。”
易初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心底浮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但是,”它慢悠悠地补充道,“一种办法可以让一个不会做梦的人重新开始做梦。那就是让他深陷自己的心魔。当他被心魔彻底包裹的时候,那片空白的梦境区域就会被重新激活。梦魇就会顺着那些被激活的水涌进来,一口,一口,一口地吃掉他。”
“你怎么知道的?”易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这些,他心里的不安感正在不可逆地攀升。
当初他当专员的时候,告诉他的只是梦境专员天生就不会做梦。
“不信吗?那你敢赌吗?你想去救他们,对不对?”它太了解易初了,不需要察言观色,不需要所谓的能力就能直接看透他,“毕竟你们是同伴,你还和其中一个是亲密的关系。”
它顿了顿,温柔的语气里忽然渗出尖锐,“可你连自己的心魔都还没战胜呢。你连自己心里到底装着什么,都不敢看。”
易初站在那片空白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知道那颗心脏的目的很明确,就在这里,和他做个了结。
他大致也猜到了,那颗心脏大概因为什么原因无法自由行动,所以才一直绕来绕去、拐弯抹角地诱导他主动去找它。
但易初本就需要找到它,所以他也心安理得地顺着它的剧本走。
他的脑海里忽然回响起了之前它说过的一句话,你想找到我,只要你想,你就可以找到我。
那时候他觉得那只是一句故弄玄虚的挑衅。可此刻,在那句话的余音重新浮上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也许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易初闭上眼。他不再去想那些关于心魔与梦魇的提醒,他把所有杂念都压了下去,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想法。
想法从模糊的轮廓逐渐凝聚成具体的画面,他在脑海里一点一点地构建出了它的样子。
他睁开眼。
对面站着一个人,同样的浅色瞳孔。
那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他,像是在看一面镜子里的倒影,又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待了很久的故人。
易初盯着他看了很久。
它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好久不见,我是易初,是有心脏的易初。”
给这位易初的欢迎礼物,是来自易初密集的银线以及一同出现的黑雾。
银线密集如雨,在空中织成一张细密的光网,朝着对面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铺天盖地地罩了过去。
速度快得连空气都没来得及发出撕裂声,只在银光掠过的路径上留下一道道正在缓慢消散的残影。
与此同时,黑雾也从他的掌心里涌了出来。
那层雾比易初以往释放过的任何一次都更浓密,翻滚着向前推进,所经之处连白色的地面都被侵蚀出了一层浅浅的焦痕。
银线先到,密集的银光在触及对面那个身影的瞬间同时收紧。可那些银线甚至还没来得及嵌入皮肉,就被一层从那个身影表面忽然涌出的黑雾弹开了。
与易初的黑雾同根同源的黑色雾气从“易初”的身体里炸开,将那些银线推得向外反卷,银光在雾气的冲击下微微颤动。
两团黑雾撞在了一起。
第109章
两种相同的雾气在接触的一瞬间开始互相吞噬、互相抵消。
对面的“易初”就站在那片黑雾后面, 隔着正在激烈绞杀的雾层,浅色的瞳孔穿过翻滚的黑色望向易初。
易初用力一收,被弹开的银线重新聚拢, 绕过黑雾的战场从侧面缠向那个身影的脚踝。
在他收线的同一刻,对面的“易初”也做了一个完全一致的动作。银光从他的指尖射出, 以相同的角度朝着易初的脚踝缠去。
两道银线在半空中短暂地交汇, 互相刮擦, 然后各自偏转了方向,擦着彼此的路径滑了过去。
易初向后一步, 脚下的地面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被一道斜切过来的银线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你会的我都会。”对面的“易初”开口, 语调和他如出一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拿出点新花样吧,不然你杀不死我的。”
易初并没有做出回答,整个人朝前掠去, 银线将面前翻涌的黑雾一一切开,朝着对面那张脸的眉心、喉咙和胸口同时刺去。
对面的“易初”向后撤了两步,空手握住了迎向他眉心的银线。他的手掌被锋利的银线切开, 掌心瞬间鲜血淋漓, 暗色的液体顺着手腕向下淌,滴落在地面上洇开几枚深色的圆点。
但他侧身的角度恰好让另外两根银线贴着他胸前和颈侧的皮肤擦了过去, 那两根银线在他衣服上各留了一道浅口, 却没能伤到实质。
同样的银线也朝着易初袭过来, 与易初具有目的性的攻击不同,对面密集的银线朝着易初扑面而来。
易初一手紧拉着缠住对面“易初”手掌的银线不放, 一边侧身闪躲那些扑面而来的银线。
他在银线创造的狭小空间里翻转腾挪,身上被几根银线擦过, 衣料被划开一道道口子。
他在落地的时候偏过头,看见自己肩口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线痕,正在慢慢渗出血迹。
易初抬手抹了一下肩膀上的血迹,将那点温热的感觉在指腹上碾了碾。
“怎么样?还是没躲过吧?”
对面的“易初”看着易初肩上的伤口,嘴角的弧度加深。它完全顾不上自己那只被银线缠住的手掌正在被锋利的银丝逐寸切进皮肉,血液顺着银线的缝隙不断涌出来。
只是盯着易初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目光灼热得近乎贪婪。
易初盯着它,忽然笑了起来,“到底是谁躲不过?”
声音落下,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银线已经无声地缠上了对面“易初”的喉咙。
对面的“易初”被锁住了喉咙,仰着头,试图用那只没被桎梏的手去扯开脖子上的银线,可它的手刚刚抬起来就被迫停住了。
银线嵌入得太深,手指根本找不到可以发力的缝隙,反而稍一触碰就被锋利的边缘割出新的伤口。
它只能用那只被易初紧紧拉住的、已经血肉模糊的手徒劳地挣动。
易初紧拉着那根银线,一步一步地朝它走过去。他距离对面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体越来越近,目光始终落在它胸口的位置。
他的手正在伸出去,指尖朝前,指间还缠绕着几根备用的银线,准备在够到它胸口的一瞬直接刺入。
仰着脖子、被银线勒得面色泛白的“易初”,却在易初的手即将碰触到它胸膛的前一刻忽然松开了那只正在试图挣脱脖子上银线的手。
它不再去管喉咙上那些越嵌越深的银线了,而是猛地探出手,握住了易初伸过来的那只手腕。
易初的瞳孔骤然一缩。
“抓到你了。”它说。
黑雾从它身上大量涌出,将两个人的身影彻底吞没在一片翻滚的黑暗之中。
易初的视野里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手腕上那只手正在收紧,指节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他试图抽回手,却被它捏得更紧,连指尖的银线都滑脱了几根,无力地垂落在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