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147)

2026-10-07

  他第一次认真地、真正地反思自己。

  是不是自己对溯渊还是不够关心?是不是自己还是不够了解溯渊?他们在一起这么久,朝夕相对,夜夜同眠,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看透了。

  溯渊的喜好、习惯、脾气,他都一清二楚。

  可他不知道溯渊的心里,会藏着这样的东西。

  这样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像某种从未晒过太阳的藤蔓,在角落里暗暗疯长了很久很久,从缝隙里钻出来,缠住所有能碰到的东西。

  易初忽然有些自责,他对这个人的了解,原来还有这么大的一片空白。

  他自认为自己从认识溯渊以来,除了瞒着溯渊偷偷去死的事情之外,给溯渊的安全感是很足的。

  可为什么溯渊的心里,还会有这样的情绪?

  易初想不通。他琢磨了好一会儿,依旧没有头绪。

  他的目光从这个空间里缓慢地扫过去,四周的景物在他眼中依然模糊着,所有的轮廓都是洇开的。

  他忽然把视线收了回来,定在溯渊的脸上。

  “这里,不是溯渊的梦境吧。”

  “我怕我真正的梦境会吓到你。”溯渊的声音里笑意褪尽了,底下的东西赤裸裸地露出来,“我怕你看见里面那些东西之后,会害怕我。”

  易初没有理会溯渊似真似假的担忧。

  黑雾从他身上蔓延开来,天空在黑雾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这片假惺惺的布景从裂缝处开始朝两边剥落,石板地面一块一块地碎开,露出底下的东西。

  被精心搭建出来的安全和体面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铺天盖地的血红色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某种暗红色的东西,踩上去像是踩在什么活物的表皮上面。

  头顶是红的,四周是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浓稠得几乎要黏在人毛孔里。

  这是一个彻底被血色浸透的空间,那些被精心搭建出来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浸泡在暗红里的荒芜。

  远处的“墙壁”上隐约能看见一些扭曲的、正在蠕动的东西,是无数被揉碎了的、重新拼凑起来的画面。

  易初在这些碎片里看见了自己的面孔,看见了自己被反复描摹、反复切割、反复拼贴的影子,看见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同一个方向。

  那些眼睛熟悉,眼神确是陌生的,但每一双都是溯渊的眼睛。

  整个血红色的空间里,易初的存在被放大了无数倍,被悬挂、被镌刻、被熔铸进每一团正在翻涌的暗影里。

  溯渊盯着易初的表情,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怎么样?想去看看...溯渊的曾经吗?那个不堪的,从未像任何人提起的曾经?”

  易初眯起眼,目光从溯渊的眼睛移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上,又移回来。

  右手手指轻轻一勾,掌心里残余的黑雾像得了命令一样,朝着远处那面挂满他面孔碎片的“墙壁”蔓延过去。

  黑雾触到墙面,墙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易初的视线跟着那片黑雾往前走,看它吞噬掉墙上那些被反复描摹的自己,面孔在黑色中消融、坍塌、化作虚无。

  “不好意思,我拒绝。”

  溯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的手指僵了那么一瞬,随后一根一根地收拢,握成一个空拳,垂落回身侧,“可是,你要的溯渊在那里。”

  易初盯着他。

  他指尖朝远处那片被黑雾腐蚀得支离破碎的墙壁指了指。

  “那个我,你想的我。”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翻涌的血色,扫过墙上残存的易初的面孔,“在那里,在那些过去里。你走进去就能找到他。你没有理由拒绝。”

  作者有话说:

  知道两人对峙的溯渊

  “不要听他乱说啊,易初,不要信他的胡说八道”

  “拒绝造谣,从自己的梦境做起”

 

 

第112章

  易初脚步顿了一下, 才抬起脚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溯渊跟了上来,亦步亦趋的, 每一步的距离都和易初保持一致,像一道被拴在易初脚踝上的影子, 不远不近, 不紧不慢。

  易初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的后颈上。

  他跨过了前面那道已经被腐蚀得不见踪影的墙。

  说是跨过,其实脚下什么阻碍都没有了。

  被黑雾吞噬掉的墙壁只剩下边缘一圈若有若无的残迹, 像灼烧之后留下的焦痕。

  易初迈过去的时候, 周围的空气忽然一沉。

  眼前的世界再一次被撕碎又重组,毫无过渡的撕裂和缝合。

  像是在所处的空间里再次剥开了一层皮,展示里面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东西。

  暗沉沉的天色压下来,灰紫色的云层低矮得几乎要蹭到远处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顶上,云底翻涌着浑浊的光, 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闷闷地亮一下,却听不见雷声。

  四周的建筑全是残破的,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

  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凸起纹路, 从墙根一路攀到屋檐, 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每一寸表面。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横七竖八的板条交叉着, 钉得严严实实, 缝隙里透不出光来。

  易初一时分辨不出这到底是用来抵御外部的入侵, 还是防止内部的人跑出去。

  有些木板上甚至还能看见干涸发黑的手印。

  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黑雾,肉眼几乎看注意不到。即使觉得异样, 也只会以为天色比寻常更灰暗一些。

  易初站在空间里,也只能靠着自己同黑雾的感知, 知道黑雾的存在。

  这是梦境中的梦境,溯渊最开始的记忆。

  它们贴着易初的皮肤游走,可这里分明是溯渊的记忆。溯渊的记忆里,怎么会有属于他的黑雾?

  易初的视线穿过那片灰蒙蒙的雾气,落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不谙世事的溯渊。

  他比易初认识的那个溯渊要瘦一些,头发也比现在的要短,额前的碎发被汗和血黏在皮肤上,贴着头皮,有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的袖口被撕烂了一大截,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交错的伤口,新旧交替,黑褐色的痂皮嵌在皮肉里。

  他的手里握着一根铁棍,看起来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东西。

  一头被敲扁了,磨出了粗糙的刃口,另一头焊着几根参差不齐的尖刺。

  他握着那根棍子的指节泛白,手上的伤口开裂,血顺着棍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进泥地里。

  周围到处都是魇兽。

  那些东西从四面八方的阴影里爬出来,四肢着地匍匐着爬行,关节翻折成不正常的角度。

  有的根本没有固定的形状,是一团蠕动的、长满了眼睛的黑色黏稠物,甚至还有一些半透明的东西,漂浮在半空中,体内隐约能看见缠绕的丝线状的内脏。

  它们从坍塌的墙缝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朝中间那个身影涌过去。

  易初盯着那片密密麻麻的魇兽,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像这样聚集了无数魇兽的空间其实并不多。魇兽大多数散落在各个梦境缝隙里各自为生,能把它们全部聚集到一个地方的力量极少见,而且多半是人为。

  有些能脱离本源梦境的魇兽会干出这种无聊又恶心的恶劣事件,把无数极端恶劣的情绪产生的梦境融合在一起,揉成一个巨大的、充满怨念和绝望的牢笼,就像眼前这个。

  易初在很久以前,好像也去过一个这样的梦境。

  很模糊的记忆,他只记得当时自己也是站在这样一个被魇兽包围的空间外面,看着里面的人挣扎。

  他早就记不清那个人是谁了,也记不清自己当时做了什么,只记得后来自己好像受伤了,又好像没有。

  那些细节都融化在时间深处,早就捞不起来了。

  可是他眼前这个少年溯渊的面孔,和那道模糊记忆里的一角忽然重叠了一瞬。易初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腿就要往前走,银线从指间滑出来半截。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左脚已经迈出去半步,整个人朝那片魇兽围困的空地倾斜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