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溯渊的手指扣在他的手腕上。
“这是记忆。”他的声音从易初身后贴过来,“你的行为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顿了顿,攥着易初手腕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点。
“你救不了他,那个时间已经过去了。”
年轻的溯渊还在那里抵抗着。
他挥动那根铁棍的动作算不上流畅,带着一股蛮横的凶狠,每一次砸下去都没什么技巧,只是带着全身的重量落下去。
棍身上的尖刺插进一只魇兽的躯体里,黑色的液体溅出来,沾在他的脸上。
他用力一扯,那只魇兽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挣扎着瘫软下去,可下一只已经扑上来了,从左侧的阴影里窜出来,一口咬住了他的小臂。
溯渊闷哼了一声,整条手臂猛地一抖,铁棍差点脱手。
他用另一只手攥住棍身,反手把那只魇兽从手臂上撬开,带着一块被撕扯下来的皮肉一起甩出去。
血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血液吸引了更多的魇兽涌上来。
易初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这一切,如果不是溯渊在一旁拉着,他可能已经冲上去了。
即便理智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那是记忆,那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冲上去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可易初看着那个少年被魇兽围在中央,胸膛里还是涌上来一股烦躁与无力感。
从空地另一侧的废墟后面,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个人走得不快,他的出现似乎并不是来救人的,像是单纯的路过。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兜帽斗篷,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任何特征。
易初皱着眉,刚想说这人故弄玄虚,却在他抬手的时候愣住了。
熟悉的黑雾从这个戴兜帽的人手上出现,将面前的魇兽腐蚀殆尽。易初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自己!
怪不得,怪不得这里会有他的黑雾。
戴着兜帽的人走到了空地中央,站在了浑身是血、神志已经开始涣散的年轻溯渊面前。
溯渊的眼皮半垂着,呼吸又粗又短,铁棍从他手里滑脱,半截插进泥地里,他靠着那根棍子勉强站着,整个人摇摇欲坠。
兜帽人盯着面前神智不清的溯渊,歪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就被易初忘在脑后的记忆再度浮现,与现在的场景一一重合。
真的有这么一件事,那时候他发现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了一个邻居。
邻居的梦境总是闹闹哄哄的,日夜不停地发出各种尖锐的、扭曲的声音。噪音穿透梦境壁障渗进易初的住处,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那时候正在尝试一些,一些非常不值得效仿的方法来感受自己的情绪,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可这个邻居的动静实在太大了。
所以最后他实在无法忍受那种吵闹,只能亲自过去串个门。解决一下这个打扰他生活的烦人邻居。
他当时没想过邻居是谁。他根本没在意。他只是想把噪音源头处理掉,至于源头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魇兽,他统统不关心。
他走过去,腐蚀掉那些魇兽,看了看那个被围在中间的东西。
好像是个小孩,浑身是血,神志不清。
“你说这个兜帽在想什么?”
身旁的溯渊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好奇。
易初的视线还粘在空地中央那个戴兜帽的身影上。他看着自己歪着头打量着面前摇摇欲坠的少年溯渊。
“在思考,”易初盯着面前的场景,下意识地轻声开口,“他的邻居,到底是这帮魇兽,还是眼前的小孩。”
“哈?”
易初没有理会旁边这个人聒噪的喊叫声,轻声念叨:“我怎么能忘了呢?原来在这么早,我们就见过。”
只是这件事的在易初的记忆里太无足轻重了,所以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得以从那些灰尘和褶皱里被翻出来,重新窥见光明。
过去的易初抬起一只手悬在溯渊的额前,他最终还是决定顺手救下面前的这个人。
毕竟看起来,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应该是被围困的那一个,而不是噪音的制造者。
掌心朝下,隔着些许距离停在年轻溯渊的脸上,一团黑雾从易初的手上落下,渗入他的身上。
溯渊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慢慢地聚拢起来,最终落在了面前那个人模糊的轮廓上。
“……是谁?”
溯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句话没有得到答复,看见面前的人睁眼后,戴着兜帽的易初确认了噪音都被消灭后,就离开了。
“原来,还真是你救了他。”
站在一旁的溯渊适时发声。
看着面前的场景里只剩年轻的溯渊一个人,易初偏过头,“这就是你说的,溯渊被困住的记忆?”
被这回句话拉回神的溯渊松开了桎梏着易初的手,身影一点点变淡,“现在,才刚刚开始。”
面前的溯渊消失,只剩下易初和年轻的溯渊在这个空间里。
易初右眼皮跳了跳,“看了半天,看的全是序章。”
第113章
身旁这个不知到底是什么成分的溯渊消失了, 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转瞬之间便从易初的感知中彻底剥离。
方才还扣在易初腕骨上的那几根手指,以及贴着后颈的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都像被抽走了一样,只剩下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的空气。
易初活动了一下手指, 银线在指间轻轻滑过。
方才站在他旁边那个半真半假的东西, 不管他到底是什么成分, 人也好,魇也好, 或者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的离开, 都让这方空间的性质彻底变了味。
从溯渊的回忆,变成了被困在回忆里的溯渊。
一个正在进行时的牢笼,站在这里的易初终于不再是一个隔岸观火的过客。
易初没再犹豫,快步朝空地中央走过去。
脚下的泥地踩上去又软又泞,鞋底擦过碎石, 发出细碎的声响,泥土携着碎石黏在靴底。
他的记忆里,这个场景只有前半段。
他只记得自己走进来, 腐蚀掉那些碍事的魇兽, 然后确认那个少年睁了眼,就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根本没仔细看, 也没有关注过那个人的脸。他只觉得, 这个被围在中间的东西大概也是魇兽的一种, 或者至少是和魇兽脱不了干系的什么东西。
毕竟人不会莫名出现在这种地方,也不该把自己弄成那副样子。他当时扫了一眼, 草草地做了判断,觉得不值一提,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现在想起来,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少年当时是什么表情。
但此刻,他正一步一步地朝溯渊走去,从这个角度,他终于能看清他的正脸了。
汗水混着血污糊在额角和颧骨上,碎发黏成几缕贴着脸颊,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他脸上的表情是痛苦的,眉心紧紧拧着,唇色发青,整张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似乎是在承受某种从内部撕扯的剧痛。
易初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盯着溯渊那张痛苦到几乎扭曲的脸,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的黑雾逸散出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指节上。
易初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缓缓移到溯渊的胸口。
那里的衣物已经被什么力量撕裂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皮肤之下,隐约可见暗色的纹路在皮下翻涌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和他指尖逸散出来的同源的黑雾,正从溯渊的胸口、颈侧、甚至手背的血管下向外渗,一缕一缕地,像被禁锢着又拼命想要挣脱的蛇。
他突然好像明白溯渊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状况了。
那团他随手放进少年身体里,以为能起到安抚作用的黑雾,此刻正在溯渊体内翻涌,烧不着也灭不掉,只能在有限的空间里疯狂冲撞。
他感知到那些黑雾的气息,它们确实在“做事”,但是它们做的事和易初预想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