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仰起头, 暗沉沉的天空似乎终于压不住要落下的大雨。
阴沉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层层叠叠地压着,几乎要蹭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屋顶。
密密麻麻的雨滴砸在地面上, 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空气里的铁锈味被冲刷掉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雨水混合的腥气。
易初下意识地把怀里的溯渊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用后背迎着雨落下来的方向, 把蜷缩在怀里的这个人尽可能地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雨水顺着他的后颈淌进衣领一路往下渗, 易初用下巴轻轻抵着溯渊的额顶, 把那些密集的雨滴挡在自己后背外面。
易初的视线穿过雨帘,落在了面前那些歪歪斜斜的建筑上。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 木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发黑的湿痕。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前, 一团黑雾从指缝间涌出去,顺着雨幕的方向无声地滑过去。
黑雾触到最近一栋建筑大门旁边那扇窗户时,木板从边缘开始腐烂,化作灰褐色的粉末簌簌地往下落。
钉得严严实实的钉子随着木板的腐蚀而松脱,叮叮当当地掉在窗台上,滚落到泥水里。
易初抱着怀里蜷缩着的溯渊,跨过窗台翻进了那栋建筑里。
他环顾了一圈,墙壁斑驳,墙角堆着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破烂家具,屋顶有一处塌陷,雨水正从那个破口漏进来,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但至少大部分地方是干的。
易初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壁坐下来,把溯渊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自己身侧。
他把身上被雨水淋湿的外套脱下来,勉勉强强地盖在溯渊身上,遮住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直到这时,易初才有余裕抬起眼,真正地打量起四周。
这个空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溯渊的记忆浮现,却像真正的梦境一般完整。
只能说明溯渊对这个梦境过于了解,又或许是在这里呆了很久,也可能这里的事情太过于深刻,所以当这个记忆被重新浮现出来的时候,它才会如此丰满真实。
可,他怎么会对一个梦境如此的了解呢?
易初的眉头蹙起,重新把视线落回身旁的溯渊身上。
他侧坐着,目光慢慢地描摹着这张相比之下有些青涩的面孔。
比现在瘦削一些、青涩一些,颧骨的棱角更分明,在那长长的睫毛下,似乎藏着很多他还来不及了解的东西。
“是出任务,才来到这里的吗?”他低声喃喃,指尖探过去,轻轻地握住溯渊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冰凉,指节纤细,虎口上那些方才还在流血的伤口已经被黑雾修复了大半。
易初的指腹贴着溯渊的手背,慢慢往上滑,视线却顺着指尖往下落。
他的视线落在溯渊手腕上时,眼神忽然顿住了。
干干净净的,手腕内侧那片皮肤光滑平整,没有任何疤痕,连细小的划痕都找不到。
易初的拇指在那片皮肤上摩挲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又轻轻把溯渊的手腕翻转过来,看了看另一面。
同样干干净净的,经络的走向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贴着骨头安静地伏着,没有任何痕迹。
易初松开这只手,又探过去拿起溯渊另一只手,同样翻来覆去地看了一圈。一样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伤疤。
如果与系统连接,手腕上都会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甚至连易初的手腕上也同样有。
溯渊手腕上干干净净,就说明这时候的他还不是梦境专员,也与什么系统没关系。
易初虚虚地握着溯渊的手腕,那截腕骨在他掌心里显得细得过分。他的眼里浮出些许不可置信,现在的溯渊,竟然还不是梦境专员。
那他怎么来这里的?
一个还没有被正式编入系统的人,是怎么闯入这个无数魇兽融合的、危险到按理说连三级专员都可能折在里面的梦境里的?
易初握着溯渊手腕的力度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些。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又涌上那种熟悉的、闷闷的酸胀感。
易初也不知道坐在那里坐了多久,手早就十指相扣地握紧了溯渊。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阵,又慢慢地停了。水珠顺着屋檐的破口往下滴,一滴一滴地敲在窗台上。
可天空依旧没有放晴,乌云还是厚厚地压着,整个天地都被闷在这层沉甸甸的湿气里,潮乎乎,黏糊糊的。
易初被这样的天气衬得心情更闷了,他肩靠着斑驳的墙壁,视线越过破窗落在远处歪歪扭扭的建筑轮廓上,又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想什么,这个溯渊、那个溯渊、梦境里的溯渊、记忆里的溯渊,还有方才那个不知道什么成分的、站在他旁边阴阳怪气说话的东西,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越来越分不出哪一粒是哪一粒。
直到手上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触感。
易初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一寸一寸地移回身边,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漆黑的瞳孔里。
溯渊正盯着易初,他的视线从易初的脸上扫到易初的手上,又扫回易初的眼睛里,几乎是本能地、用力地把自己的手从易初的掌心里抽了出去。
那只手挣脱得又快又急,溯渊撑着墙壁想站起来,可身上的伤口让他刚直起半截身子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晃了两晃,但他还是咬着牙在四周慌乱地扫视着,目光急切地寻找着趁手的武器。
易初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空无一物的手心,默默收回手,“你注意点,小心伤口裂开。”
“魇兽也学会虚情假意着一套了?”溯渊警惕地盯着面前的易初,伸手将盖在他身上的外套扔在一旁。
易初的视线跟着它落下去一瞬,又抬起来,落在溯渊那张满是戒备的脸上。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他想起来,如果真的是这个时期的溯渊,面前这个人还不认识他。
这里的溯渊是很久以前的溯渊,甚至同周围的环境一样模糊,一样的黯淡无光,所以不认得自己也是理所当然的。
溯渊的意识在这里吗?易初不知道。
他现在也觉得头脑混乱,脑子里那些想法被搅浑了,什么都看不清楚。
好像一瞬间出现了无数个易初、也出现了无数个溯渊,这个是真的吗?那个是假的吗?
面前的溯渊又在整个溯渊的梦境里扮演着什么成分呢?
谁真谁假,也不太能缕清。
易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混乱的情绪往下压了压。走一步看一步吧,他对自己说。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不知道又从哪里找来了一根铁棍,瞪着他的溯渊。
“如果我是虚情假意,那你似乎早就死了。”易初抬手指了指溯渊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你忘了是谁救了你吗?”
溯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像在努力回忆着。
“谁救我?我记得......”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闭上了嘴。
易初歪着头,疑惑地看向溯渊,就看见那张原本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薄红。那红色从两颊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整张脸像被火燎过一样,连眼角都泛着淡淡的粉。
易初心里那根弦忽然又绷了起来,他担心溯渊是不是又发烧了。
方才那种灼人的高热还没过去多久,如果体温又烧起来,这具身体恐怕撑不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朝溯渊走近一步,手抬起来就要往溯渊额头上探,“怎么了?不会又发烧了吧?”
只不过手还没落下去,溯渊就猛地朝后一缩。他的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贴在斑驳的墙面上,手里的铁棍横在胸前。
他瞪着易初,嘴唇翕动着,脸上的红色又深了一层,连说话的声调都变了,带着又慌又乱又难以置信的调子,“你,你,你怎么能...怎么能...”
“怎么能什么?”易初不明所以,手伸在半空中,悬在那里没有收回的打算。
“...亲我”溯渊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