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152)

2026-10-07

  这句话滑过他意识的时候太流畅了,带着一种和方才模仿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的懒散语调。

  易初忽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演溯渊演上头了。这种张口就来的调子,已经可以不假思索的演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把那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回去。

  易初清了清嗓子,急忙换了个说法,把溯渊的样子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他指了指溯渊身上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我本来用我的黑雾来救你,结果发现那些黑雾在你体内乱窜,对你造成了伤害。”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一些,“良心不安,帮帮你。”

  “良、心、不、安?”溯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明显并不是很相信。

  可他的眉眼之间那层狐疑倒是少了一些,他扫了易初一眼,目光落在他的颈间,怔愣了几秒。

  他垂下眼,盘起腿坐了下去。

  “算了,我也分辨不出来什么真假。但也谢谢你的好意。”他把手搭在膝盖上,声音低下去,“你要是可以离开这里,你就走吧。不用帮我。”

  易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他原本以为溯渊或许会顺着他的话头问“怎么出去”,可这个人直接给了他一个结束语。

  好像已经放弃思考结局,提前替两个人画了句号。

  “为什么?”易初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想啊。”溯渊抬起头来,嘴角弯起来,却在他脸上看不见笑意,“但是离开了又可以去哪呢?”

  他双手一摊,一谈到这些的时候,他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看着面前的空气,视线虚虚地落在某个不存在的点上,“我知道我和梦境里的这些怪物不同。它们一涌上来就想把我撕碎,我知道自己不是它们那一类的。可是从我记事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了。”

  溯渊伸手朝窗外那片歪歪扭扭的建筑轮廓指了指,“如果非要对这里进行什么定义,这里其实应该就算我的家。”

  他侧过身,伸手探向旁边一根半塌的柱子后面。他的手指够了几下,从阴影里拖出一个小小的木箱子。

  箱子又旧又破,四角包着锈蚀的铁皮。

  溯渊把箱子拉到自己面前,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些干枯的柴火和碎木片,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从哪件旧家具上拆下来的板条,长短不一。

  他熟练地抽了几根出来,三两下就拢起了一小堆火。

  火苗从柴堆里探出头来的时候,溯渊的侧脸被暖黄的光照亮了一瞬。火光映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把那层苍白的颜色染成了一层薄薄的金,倒真的和易初记忆里溯渊的样子有些贴近。

  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落尽易初的眼睛里,望着他熟练得近乎麻木的生火动作,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又是觉得这场面割裂得让人难受,在这样的破败以及绝望里,一簇火苗升起来的时候居然还能让人觉得温暖。

  但同样,溯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更是心疼面前这个溯渊,喉咙里似乎在此刻泛起一种涩涩的、吞不下去的苦。

  “那你试过离开吗?”易初靠着墙壁蹲下来,和溯渊差不多平视的高度。

  溯渊往火堆里又添了一根柴,干木被火舌舔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火星溅出来几粒,落在灰烬里又暗下去。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目光黏在上面。

  “试过,怎么没试过。我往东边跑过,往西边也跑过,那个方向,那边,还有那边......”他抬起下巴朝窗外点了几个方向,“全都试过了。跑得最远的一次,我跑了整整两天两夜,可是到了最后,我碰上了一堵墙。看不见的,推不动,撞不开。”

  他把柴火往火堆深处推了推,火舌舔上新的木料,又溅起一小片火星,随即噼啪几声,慢慢烧旺起来。他的目光还黏在那簇跳动的火焰上,可眼里早就没有了光。

  易初看着面前的溯渊,觉得他说的有点太平淡了,似乎早早就接受了离不开的命运。

  “而且即使我出去了,我能去哪里呢?”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的。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易初,视线一直落在火堆里,“我知道的,我和这里面的东西都不同。它们想撕碎我,我想活下去,这就是我和它们之间唯一的关系。可外面的人呢?我偶尔也会遇到像你一样从外面闯进来的人,虽然很少很少,但总归还是有的。有些人进来就出不去了,有些人拼死拼活跑掉了。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一样的,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或许是在看一只长了人脸的兽。我本来就是异类,在外面是异类,在这里也是异类。”

  溯渊笑了一下,“但至少在这里,我还知道自己每天要对付的是什么。魇兽会从哪里钻出来,哪条路能跑,哪面墙能翻。我熟悉这里,闭着眼都能走遍每个角落。到了外面,我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至少在这里,我活着还有点章法。”

  火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交叠在一起。易初看着那两团影子在墙上慢慢地晃着,像两个互相试探着靠近的人,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始终没有真正贴在一起。

  良久,易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你...打算在这里呆一辈子?”

  溯渊没有立刻回答。

  面前的柴烧得快,从顶端冒出几缕青烟。柴从一头烧到另一头,溯渊看着它变成一段灰烬塌下去,才开了口。

  “一辈子...大概也没那么久。”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诉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或是猜测一个无关自己的命运一般,“这里没有药,你目光所及,就是全部。我受伤了只能自己扛,扛得过去就扛,扛不过去也就那样了。魇兽有时候成群结队地来,有时候一两只落单的偷偷摸过来。我能应付的已经应付了这些久,可总会有应付不了的那一天。”

  溯渊仰头盯着看起来不太稳固的天花板,幻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一只大的、快的、我从来没见过的魇兽,从背后扑上来,咬断我的喉咙,或者把我拖进哪个犄角旮旯里...”

  易初就这样皱着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偶尔溯渊停顿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要安慰几句。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口也干巴巴的,毫无作用。

  溯渊将视线挪回,朝着易初努力扯了扯嘴角,“所以,我的一辈子可能就那样了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会记得我。我消失了,这个梦境还会继续转,第二天魇兽照样从墙缝里钻出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易初蹲在那里,看着溯渊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心口那块地方明明空无一物,却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闷地疼。

  “你觉得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易初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可那种涩涩的感觉还是黏在喉咙里没散开,“你的结局只有两种?病死在这里,或者被魇兽杀死?”

  溯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睛平静的感觉无论丢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涟漪,“不然呢?你能给我第三种吗?”

  易初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不管这里是真是假。

  不管这个溯渊是记忆里的碎片还是梦境里的幻象,也不管他走出这个房间之后会不会消散。

  他此刻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年轻的溯渊,听着他的诉说,易初做不到就这么转身走掉。

  如果这真是陷阱,那只能说这个陷阱很成功,因为易初会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我能。”易初说。

  溯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似乎并没有相信。可易初发现在自己落下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多了些分不清是期待还是怀疑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易初靠着墙坐下来,和溯渊之间隔着一小臂的距离,“我认识外面的路,我知道怎么带你离开这里,怎么绕过那些危险的、会吃人的地方。我也可以帮你找到一个地方,会接纳你,你会在那里生活的很好,也会交到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