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谁能办到?穿越时间、把人从过去拽到现在、把一段已经发生过的历史重新捏成形摆在面前。
他的思绪在那个猜想上连停留都没停留,就继续往下滑去了。
可如果面前这个不是过去的人,他又能是什么呢?
易初的目光重新落在溯渊脸上黑漆漆的眼睛里全是毫无防备的关切。
他本来已经涌到了嘴边的质问,在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熄了火。
万一他什么也不知道呢,万一他只是恰好在这个梦境里,恰好遇上了易初,恰好因为易初那些话而放下了戒备。
他好不容易才信任了别人。
易初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在说服那个已经涌上来的怀疑。
他朝溯渊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觉得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溯渊跟着易初的话点了点头,目光从易初脸上移开,转向面前那片巨大的空间。他的视线在那颗搏动的暗红色核心上停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
易初看着面前人的后脑勺,暗自叹了口气。
易初啊,易初,你真没救了。
你今天要是栽在这里,纯是自作自受。
明明已经知道这个地方不对了,可你看着他顶着溯渊那副毫无防备的样子,你就迈不开脚了。
他在心里批判着自己,可脚还是抬了起来,跟着溯渊走了进去。
银线在指间蛰伏着,随时可以弹出来。
对于这两位闯入者,那颗庞大而沉默的魇兽核心似乎并没有发现。它依然在缓慢地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会渗出新的暗色液体,在地面上蜿蜒地流淌开去,凝结成新的魇兽。
刚成形的小魇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着四周散开,懵懵懂懂地爬向黑暗的角落。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那颗核心搏动时发出的闷响,一下一下地震动着脚下的地面。
两个人越走越近。
脚下的暗红色地面随着靠近那颗核心而变得愈发温热,核心比远看时更加庞大,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它的每一次搏动都从那些纹路的缝隙里渗出黏稠的暗色液体,顺着表面的沟壑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易初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那颗核心的表面逡巡着。
他没有立刻动手,脑子里还有疑问卡在那里。
它是怎么把他从溯渊的梦境里转移到这里来的?它和外面的魇兽有什么关系?它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人在操控?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可什么收获都没有。核心的搏动始终维持着同样的节奏,对他的审视毫不在意。
溯渊站在他旁边,铁棍横握在手里,也安安静静地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偏头看易初一眼,又收回目光去看那颗核心。
核心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忽然动了。
它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没什么新鲜感的暗红色浆体。与此同时,几十根黏稠的触手同时弹射了出来,朝易初和溯渊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易初手上的银线从指间炸开,朝那些触手迎头切了过去。银线切入黏稠的触手表面时发出一阵嘶嘶声,触手被切成几段,断裂的部分落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化作暗红色的液体渗进地面。
可裂缝里立刻有新的触手涌出来,比方才更多,似乎这些触手永远无穷无尽,朝他们扑来。
“往后!”易初喊了一声,银线在身前交错,切断了几条冲在最前面的触手,但后面涌上来的已经逼近。
他脚下往后退了一步,银线调整角度,又切断了两条从左侧绕过来的触手。
溯渊反应也快,铁棍早已抽在手里,朝左边一只从侧翼包抄的触手狠狠抡过去。那触手被打得偏了一下方向,溯渊紧跟着补了一棍,尖刺扎进黏稠的表皮里。
可更多的触手正在朝他们围拢过来。核心裂缝里的暗红色浆体仍在翻涌,源源不断的触手从深处探出。
银线在易初身前交织成一片密集的光网,切断了一批又一批涌上来的肢体,碎裂的触手落在地上化作液体渗入地面,可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始终比切断的速度快上一线。
这并不大的差距正在一点一点地累积,像细小的沙粒不断堆积,终有一刻会压垮堤坝。
银线从易初指间不断释放,可触手像是长了眼睛,一条绕开银线的封锁从右侧探过来,另一条贴着地面低低地游走,试图缠上他的脚踝。
他不得不分神去应付这些刁钻的角度,银线的覆盖面一再收窄,脚下的步子被迫一退再退。
眼角余光里,溯渊的铁棍也在不停挥动,但那些触手被砸偏之后几乎立刻就扭了回来,表皮上的破口瞬间合拢了。
易初盯着那颗裂缝越撕越大的核心,脑子里疑问终于熄灭了。
他得不到答案了。
他站在这颗核心面前这么久,切开过它的触手,看过它的搏动,感知过它的气息,可它始终像一堵沉默的墙,把所有试图探究的目光都挡了回去。
可能它其实也并没有办法解答易初的这些疑问,
如果放任下去,这个梦境会怎样?
易初脑海里突然想到这一点,这个梦境的边界正在被这些不断增殖的东西撑薄,过量又只会破坏的魇兽会让梦境不堪重负。
再这样下去,这个梦境估计会直接坍塌覆灭。
而他们两个还站在梦境的中心。
易初收回了一只手,不再释放银线,只靠右手维持着身前那道渐渐缩小的防线,黑雾缠绕在他的身边。
他盯着那颗核心看了最后一眼。
黑雾越过银线的防线,直直地撞上了核心表面。
它沿着核心表面的沟壑飞快地扩散,所过之处暗红色的表皮开始干瘪。核心的搏动骤然被这位不速之客乱了节奏,原本沉稳的脉动变得急促紊乱。
裂缝里涌出的触手在接触到黑雾边缘时立刻缩了回去,断口处冒着细细的黑烟。
易初催动着黑雾持续注入,那团黑色在核心表面蔓延得越来越快。暗红色的浆体从龟裂的缝隙里溢出来,但不再是那种黏稠的液体,它们流出来之后就散成了黑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核心的搏动一下比一下弱,响彻整个空间的闷响正在逐渐降低。最后一下搏动来得很慢很慢,随后便是彻底停住了。
裂纹布满了核心的整颗表面,黑雾已经渗进了最深处,纹路变成了灰黑色的死皮,一片一片地从核心表面剥落下来,在半空中碎成粉末。
整颗核心从内部开始瓦解,一层一层地剥蚀、塌陷、消散。
最后一声轻微的碎响过后,原本盘踞着那颗巨大核心的空间中央空无一物。只剩下地面上残留的一片暗色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黑雾余息。
易初放下手,黑雾温顺地回到他的身体里。
溯渊正看着他,手上的铁棍一个没握住,叮呤咣啷地落在地下。而他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在还在不断回到易初身体里的黑雾。
他在这一刻,对易初的能力,有了完全进一步的刷新。
“走。”易初没有解释什么,魇兽消散,梦境应该也会开始一点点消失。
两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整片空间一瞬间就变得格外安静。他们穿过那条来时的通道,脚下踩着逐渐变冷的地面,一步一步往上走。
出口的光亮透了进来。
易初迈出洞口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外面是那片他们进来之前的梦境景观。
他站在那里,等着。
核心被毁了,这个梦境理应失去支撑,要么坍缩,要么消散,总归要有变化。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易初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梦境没有消散。
连一丁点消散的迹象都没有。
第118章
易初压下心中翻涌的疑虑, 跟在溯渊身后往回走。
他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身后,依旧安安静静,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个梦境完全无视了核心被毁的事实。
一路上, 再也没有魇兽出现。
空旷的地面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踩在梦境灰白色的地表上发出闷闷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