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边走边用感知扫过四周, 空空荡荡, 什么活物都没有。
核心似乎就是这个梦境里魇兽的源头。毁掉了它,那些东西就不再生出来了。
可这个推论又被始终稳固存在的梦境本身彻底否定。
易初余光一直黏在周围, 试图找出哪怕一丁点不协调的细节。
溯渊自然是不知道易初心里这一番惊涛骇浪的。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铁棍被他收回了背上,两只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后脑勺上一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眼前只有回去一路畅通无阻的惊喜,那些之前还铺天盖地涌过来的触手和魇兽仿佛只是一场噩梦,醒过来就没了影。
他时不时东张西望一下, 看着两边那些奇形怪状的枯树,甚至还伸手掰了一根枯枝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扔掉。
毕竟以前的时候, 溯渊从来没有办法停下脚步, 去看看周围算不上风景的风景。
易初望着前方略显欢快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
银线从他指间探出来一小截, 在空气里绕了个圈, 又被他收了回去。银线缠绕又消失, 缠绕又消失,像是某种无法下定的决心在指尖反反复复地试探。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前这个人。
“快走啦, 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溯渊已经走了很远,身形在灰白色天幕下变成一个小小的轮廓。
他停下来回过头, 朝着后面走得慢慢悠悠的易初用力挥挥手。
易初歪着头盯着面前格外活泼的溯渊。脚下的步子倒是加快了,但还是不紧不慢的,像是故意走得不快。
溯渊以为易初歪头是想问他怎么知道要下雨的,伸手往天上指了指,“你看,云越来越沉了。”
易初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些灰白色的云层不知何时变得厚重了些,确实像要压下来的样子。
他又看向溯渊。
溯渊还在朝他挥手,嘴里喊着“快点快点”。
易初手里的银线又一次被收回,再也没有再出现。
是的,他又被面前这个格外活泼的溯渊冲昏头脑了。
就是这么简单。
这人站在远处朝他挥手,阳光一样亮晃晃地晃过来,他脑子里的疑虑、判断、警觉,就统统被冲散得像退潮后的沙堡,连痕迹都留不下。
之前某次在某个梦境里,他好像听人说起过一种人,专门用来形容这种状态的。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易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找了好久。
叫什么……
恋爱脑。
易初在心里耷拉着脑袋,嘀嘀咕咕地骂了自己一句。
脚下却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朝那个还在朝他挥手的溯渊走过去。
晚上溯渊带着易初换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歇脚。
这片梦境没有昼夜更替,但天上云层的颜色会略略变深一些,权当是入夜了。
溯渊似乎因为今天易初展示出来的、接近碾压那些魇兽的能力而兴奋得不行,一路上嘴就没停过,这会儿坐下来更是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他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侧着脑袋看易初,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堆问题。
易初答得上来的不多,有的是不知道怎么说,有的是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摸透,根本没法跟溯渊解释清楚。
所以每个问题他都是顺嘴编了个答案就说了出来。编得七零八落,漏洞百出,可溯渊听得很认真,还会“哦哦”地点着头。
“你这么厉害,”溯渊忽然换了个姿势,从抱着膝盖改成盘腿坐着,上半身往易初的方向倾了倾,“你之前说我们以后会认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易初当时正盯着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发呆,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脑袋有点短路。
“怎么认识的?”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慢了半拍,还没从发呆的状态里彻底拔出来。
“对呀对呀,我们怎么遇见的?”溯渊点着头,一脸期待地凑过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仰着脸看他。
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头,亮闪闪的。
“嗯...”易初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他其实在回忆,脑子里画面浮现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推开门问路的溯渊一下出现在脑海里,连带着他明亮的嗓音。
易初的嘴角不由自主地翘起。
“你当时闯入了我的住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怀念,“我们就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溯渊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伸出手指先指了指易初,又反过来指了指自己,“我和你吗?我吗?”
易初点点头。
对着面前这个满脸惊讶的溯渊,他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错觉,仿佛他正在跟年轻的时候的溯渊说话。
“对啊,”他说,“那时候你可凶了。我就想问你个名字,你都不告诉我。拿着匕首就抵住我的喉咙,甚至还砍了我的手臂,虽然没对我造成什么伤害就是了。”
易初这人可聪明了,自动抹去了是自己先掐住溯渊的这个事实。反正,话语权在他,他说什么是什么。
溯渊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我...我那时候可以打过你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震惊,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以后居然有那么大的能耐,又像是有点自豪,觉得未来的自己还挺厉害。
“和我五五开吧。”易初轻声说,“反正确实挺厉害的。”
溯渊安安静静地听他说完,眼神有些放空,仿佛正在努力想象那个画面。
“那...”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当时没打过你呢?”
易初看了他一眼。
火光跳动着,把溯渊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橙色。他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等着一个答案。
“那你就死了。”易初存了逗他的心思,特意把这话说得很严重,“如果那样的话,我们的关系可能在你闯进来的时候就结束了。不会再有后来的事情了,也不会坐在这里说这些。”
他侧过头去看溯渊的表情,溯渊没有露出害怕或者受伤的神色。他愣了好半天神,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易初身上,在很认真地消化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来,用一种非常笃定的语气说:“所以,我要在遇见你之前,变得很强很强才行?”
易初被他的结论堵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终他选择了最简单的一个回应。
“可以这么说吧。”
说完,易初看着溯渊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觉得也许这个说法也没什么不好,吓唬吓唬他而已。
而且如果硬要说的话,其实也确实是这个理。在那些梦境里,不够强的人确实是会被碾碎的,哪怕溯渊没遇见他,也会遇见别的什么。
不够强,会死的很惨很惨。
溯渊“唔”了一声,没有追问了。
他打了个哈欠,下巴从膝盖上滑下去,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他没有继续问其他问题,就这么歪着脑袋坐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易初注意到他的眼睫毛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又一下一下地撑开,在跟自己的困意作最后一点无谓的斗争。
过了没多久,这些斗争就全败下阵来了。溯渊整个人彻底歪向一边,脸枕在膝盖侧面,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
易初坐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
火堆里的枯枝噼啪响了一声,迸出几点火星。火光映在溯渊的侧脸上,把原本有些发白的肤色镀成暖融融的红,他的睫毛在眼窝下面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上有一点被火光烤出来的细汗。
他睡着的时候表情很安静,不像醒着时那样活蹦乱跳。
易初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银线安安稳稳地藏在指间,一动也不动。
他看着火光里溯渊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