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要把这个溯渊送去梦境监管局的。
眼前的这个人,顶着溯渊的脸,用着溯渊的声音,可易初已经说不清他到底算什么了。但无论如何,他答应了他。承诺既出,便该算数。
可是,易初的脑子里转过很多个念头。
这个人到底算什么?是溯渊的一部分?还是被这个梦境重塑出来的仿制品?如果把他送去监管局,监管局的人会怎么处理他?
会把他当成一个梦境里的东西销毁掉,还是会像对待普通闯入者一样登记归档?而如果自己不送他去,那承诺又算什么?
他想了好一会儿,什么结论都没得出来。
脑海里第一个清晰的念头,居然是他是不是应该想一想怎么把眼前这个溯渊想办法送到监管局去。毕竟答应过。即使他现在也不知道这个溯渊到底是什么成分,但答应过的事情,总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易初在心里又翻了一遍那个词。
恋爱脑。
他在心里暗骂道,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火光,也闭上了眼睛。
算了,睡醒再想。
第119章
运气这东西, 有时候还真是什么都说不准。
易初醒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灰白色的天幕缝隙里漏下来。
虽然不足够亮,但也足以让他们区分白天与黑夜。
这一点点的光落在积了灰的地面上, 把浮尘照成一粒一粒缓缓游动的金粉。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视线下意识地往旁边扫, 后知后觉地发现, 溯渊不在旁边。
易初撑着地面站起来, 推开歪斜的木门走了出去。
门外还连接着一条破败的巷子,两侧的墙壁斑驳剥落。
他往前走了几步, 才看见溯渊蹲在门口不远处的台阶边上, 背对着他,脑袋低着,双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他的面前,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易初走近了几步, 目光落在地上那个人身上。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样式普通的深色外套, 裤腿上沾着大片的泥渍, 鞋面上也糊着干涸的泥浆。
他侧躺在地面上,一只手蜷在胸前, 另一只手随意地摊开, 姿势像是被什么力道扔下来之后就没再动弹过。
“你在干嘛?”易初走到溯渊旁边停下来, 顺着他的视线看着地上那个人。
溯渊仰起头来,他的眼睛底下还带着一圈浅浅的青, 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下巴朝着易初的方向一翘,他眨了眨眼睛, 抬起手指了指地上的人。
“我醒了就发现门口躺了个人。”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急于撇清干系的味道,“我没碰他。起来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就躺那儿,跟被谁扔过来似的。”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看那个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研究一件他看不懂的东西。
隔了一会儿,溯渊又偏头去看易初,用眼神问“怎么办”。
在场的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这个溯渊越来越依赖易初。
易初蹲了下来,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颈侧,指腹贴着皮肤按下去,确保人还活着。
没有什么外伤,身上也没有血迹,就是昏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他把手收回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花。
一个半透明的光屏毫无预兆地浮现在了那人的身体上方。光屏的边缘有一圈细白的亮线,勾勒出一个规整的矩形边框,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条目:姓名、编号、当前状态、任务目标。
这些字一行一行地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溯渊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整个人朝后一仰,手在身后撑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光屏,就好像面前的是一个忽然从地底下长出来的怪物。
他默默往后挪了几寸,又忍不住偏过头偷偷瞥两眼,表情在好可怕和好神奇之间来回切换,嘴唇张了又合,最后硬是没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易初也不知道怎么跟面前的溯渊解释,他讲不明白,说了反而会多出更多追问。
他索性没开口,只是熟练地抬手在光屏上划了几下,指尖点开几个折叠的条目,里面的内容一项一项地跳进他的眼睛里。
系统指派任务。
这个人是被系统安排着来到这里的。任务目标那一栏写着“探查异常梦境源头并回报”。
看来应该是系统察觉到了这个异常梦境的波动,派了面前这位梦境专员来检查情况。只是不知道他是刚到这里就晕过去了,还是调查过程中遇到了什么。
易初的目光在系统面板上快速扫过。姓名那一栏写着“贺南”,编号那一栏写着“J181”。其他的信息都很正常,指派时间、任务等级、预估风险系数,每一项都规规矩矩的,找不出什么破绽。
可易初的手指在那一串编号上停了一下,眉头皱起。
J181。
监管局的编号一般都是简单的姓名首字母加进入监管局的时间。虽然他的不是,现在来说是因为自己本来就占了溯渊的位置,所以之前自己的编号其实一直是溯渊的。
但当初,系统搪塞他,说的也是录入编号的时候把名字录错了。
那套说辞漏洞百出,但他当时没深究。可眼下,这样的编号于现在的监管局而言,约等于不存在。
但是,偏偏易初对这个编号有印象。
这样的编号在监管局的档案里,记录了存在于最初的监管局的内容。
最早的梦境专员的编号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简单的大写字母,加上一个往后排的阿拉伯数字。
随意又潦草。
只不过后来,那些最先的梦境专员大多一个一个地死了。
死在任务里,死在不同等级的梦境当中,档案上标注的死亡原因千篇一律地简短。
加上后来监管局对编号要求做了修改,字母加日期的格式逐渐替代了那种原始的编号方式。于是,那样的编号从监管局的记录里一点一点地消失。
而这个J181,是死于一个D级梦境,档案上寥寥几笔,同他的死因一样潦草。
在独自执行D级梦境中,击杀魇兽的时候被路边的石子绊倒,反应不及时,被魇兽吞噬。
所以,这个人,早就死了。
绝不可能存在于现在,如果一切都是真实的,那现在只能是…过去……
易初的胸腔里猛地往下沉了一截,悬在半空中不上不下。他又一次回头看向溯渊。
溯渊还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他,眼里的茫然以及警惕还没完全散尽。
逆着光,他的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亮边,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不设防。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问什么,但看见易初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风从另一头的矮墙缺口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地上这个叫J181的男人安静地躺着,胸口随着呼吸极其缓慢地起伏着。
灰白色的天幕裂开的那几道缝隙里,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亮。
易初蹲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凉意从后脊梁底端慢慢往上爬,面前这个半透明的光屏上那个编号让他一下子慌了起来。
他视线落在J181那几个字符上面。
真的是过去吗?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如果他真的回到了过去,或者说如果时间真的可以被这样粗暴地翻开一页,把他从原本的位置上拎起来,扔回一个已经翻过去很久很久的章节里。
那他眼前这个溯渊,岂不就是过去的溯渊?是他还没认识,还在那个破败的梦境里独自对抗魇兽的溯渊。
过去。
如果他真的站在过去里,那他此刻正在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微小的决定,都有可能改变那个他本应该处在的未来。
如果他的介入让溯渊错过了某些本该发生的事,未来会不会连带着完全被改变?
如果溯渊没有经历那些他本该经历的东西,他还会变成后来那个易初认识的人吗?
易初看着面前这个蹲在台阶上,歪着头好奇地偷看光屏的溯渊,他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不上不下地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