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人醒来的梦中[无限](162)

2026-10-07

  说完安久的情况,方可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向溯渊,问出了一直缠在她心里的问题。

  “为什么我们会做梦?不是说梦境专员不会做梦吗?是这个梦境的魇兽导致的吗?”

  她问这话的时候盯着溯渊,“我觉得,如果我和安久在各自的空间里都进入了各自的梦境,那你应该也是一样的遭遇吧。可你为什么...”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视线扫过溯渊的脸。

  “你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惊讶。”

 

 

第123章

  溯渊的手指悬在安久的系统面板上方, 正准备点开查看,闻言忽然顿住了。他垂着眼,目光停在面板边缘的光上, 刻意避开了方可的视线。

  “你知道她在梦境里经历了什么吗?”溯渊的语气直白生硬,明摆着是在转移话题, 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方可没有顺着他的话走, 摆明了要把这件事问清楚, “知道经历了什么,就可以救她吗?我当然知道, 我给她做了检查,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她变成这样,只是因为她走进了自己的梦魇,才变成这个样子。至于治疗办法,就是回监管局进行心理干预。”

  她盯着溯渊,“怎么, 特殊专员有办法解决?”

  溯渊的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她停了一下,手掌从安久额头移开, 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既然你也解决不了,不如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溯渊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要不然先想办法从这里出去,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摆明了不愿意告诉方可, “等出去了再说。”

  “出去?”方可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我们再过一会儿, 再一次跌进梦魇里了呢?下一次,说不定我就直接死在里面了。到那时候, 也就不需要再回监管局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又或者,是下一次执行任务,下下次。”

  他们之间的对话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沉了下去。话题在监管局内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上绕来绕去,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方可话里有话,溯渊守口如瓶,两个人互相试探,谁也不肯越过,也不肯后退。

  易初站在旁边听了几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自觉地远离了他们的谈话范围。

  他也当过一阵梦境专员,虽然现在回到了魇兽的身份,但对监管局内部的那些门道并不是一无所知。正因为知道,才更觉得不该掺和。

  单单“魇兽”这两个字摆在台面上,就已经够敏感了,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再给自己的身份添上什么不必要的注脚。

  更何况,溯渊不说,自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他伸手接过溯渊拨到一边的那块面板,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把页面翻到安久进入那片空间之后的系统提示记录。

  安久进入那个空间之后的系统提示一条条排列在光屏上,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状态记录。他翻得很快,直到某个节点才停下来。

  和他当时找到溯渊时看到的面板提示差不多。清醒值在持续下降,从黄色预警一路跌到红色警戒。

  唯一的区别出现在清醒值掉到3%的那一刻,弹出了一条额外的系统提示。

  【警告:清醒值降至3%,检测到专员意识模糊。】

  【专员无法维持自身意识清醒,AJ0201无法维持,正在恢复专员的原始面板。】

  【DAJ0201,段安久,连接成功。】

  易初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DAJ0201,段安久。

  易初忽然想起之前在慈母教会的时候,方可从昏迷中醒来,嘴里叫的是“小段”。那时候他下意识以为方可意识不清叫错了人,但当时安久应了,他也就没往深处想。

  现在看来,安久似乎是在系统上动过手脚,把自己的姓从面板里抹掉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光屏上移开,下意识地朝方可看了一眼。

  方可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侧过脸来朝他这边瞥了一眼,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转回去继续看向溯渊。

  “或许你们特殊专员知道很多我们这些普通专员不知道的秘密,”方可说,“我无意窥探,也不感兴趣。但是...”

  她低头看了一眼安久的脸。

  “如果这些所谓的秘密,会伤害到我们,”方可抬起手,把安久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觉得我们有权知道真相。”

  溯渊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指节上。

  易初望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在心里来回掂量着,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说。

  方可等了几秒,见他没开口,轻轻叹了口气。她把安久的头往自己膝盖上拢了拢,让她的姿势更舒服一些。

  “我们只是普通的梦境专员,”她语气里的锋芒敛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疲惫,“存在的意义,也就是执行系统发布的任务。说得高级一点,是清除魇兽、维护梦境稳定。但像我们这些一二三级的专员,区别无非是能不能独自执行任务罢了。我们没有那么多高大上的想法,系统给了任务,我们就去做。大家习惯了,也没什么人觉得不对。就算觉得不对,也没人会真的说出来。”

  她仰起头,看着这个纯白色的、空无一物的空间。头顶是一片均匀的光,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像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一样。

  “每一次进梦境,系统就会重复那句‘牢记你们存在的意义’。”她慢慢地说,“我们存在的意义?你可以随便去问任何一个专员,谁能说得出来?说白了,我们只是被囚禁在监管局里的人,一辈子在这里,直到死去。哪里来的意义?我们甚至连像普通人那样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一点。

  “现在,连我们深信不疑的‘梦境专员不会做梦’这一条,现在发现也是假的。我们不仅会做梦,还会被困在自己的梦里出不来。”

  她没有歇斯底里,一句一句地把她和许多人想了很久很久的话,平平静静地讲了出来。

  “我总是觉得,我们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方可盯着溯渊,“我们的世界就这么大,监管局,还有梦境。没有别的地方了。我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不想有一天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掉。死在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死在别人手里也好,死在梦境里也好,至少让我知道,我到底是在为什么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去死的。”

  易初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其实是可以共情方可的。刚开始成为梦境专员,总会抱有雄心壮志,那些所谓的责任,意义,总是会牢牢挂在心里。

  觉得自己肩负着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可这条路走久了,才发现它从来看不到尽头,连方向都是模糊的。

  所谓的“职责”,不过是一张被反复折叠又摊开的纸,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规则和命令。所谓“意义”,更像一个被嚼烂了的话题,谁都在说,却谁也说不清楚。

  任务的尽头还是任务,曾经以为伸手就能触碰到的真相,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碎完又圆,圆了又碎。

  大多数专员,即使是三级专员,也不过是多一些任务选择的权限罢了。真正接触到上面那些东西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么三个特殊专员。

  或许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也仅仅是“或许”而已。

  大多数人,就这样庸庸碌碌地走下去了。

  他们在死亡、危险和那种漫长到几乎让人窒息的日常里,一点点被磨平了棱角。

  胆子大一些的,或许还敢拼一拼、闯一闯;胆子小一点的,整天笼罩在随时可能死亡的阴影里,直到真正迎来死亡的那一天,才算彻底落了地,才算解脱。

  时间一长,大多也就麻木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固执的,也只是等着、猜着,用那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徒劳地拼凑什么,无力又执着地寻找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真相。

  易初恢复记忆之后,偶尔回想起在他漫长的经历里算得上短暂的、成为梦境专员的那段日子。每次回想,他都会陷入一种奇怪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