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分不清,是自己当初执意寻找真相的那条路更难熬,还是困于那样庸常琐碎、日复一日的日子更让人无法忍受。
一个像在刀刃上走,每一步都鲜血淋漓,可至少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另一个像在水里泡着,不痛不痒,可身体一天天浮肿发白,等察觉的时候,已经认不出自己原来的形状了。
易初侧过头,看向溯渊。
溯渊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特殊专员。他是不是也走过这样一段路,从一无所知到挣扎迷茫,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是不是也在某个时刻像方可一样,站在某个人面前,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曾经是离真相最远的人,现在是离真相最近的人之一。
可离真相越近,大概就越难开口。
很久之后,溯渊终于抬起头,轻轻喊了一声易初。
“易初。”
易初立刻明白了。他什么也没问,掌心那团黑雾无声地散开,均匀地弥漫在四个人周围。
黑雾薄薄地拢了一圈,把四个人罩在里面,和外面的空间隔了开来。光从黑雾外面透进来时柔和了许多,四人的影子落在纯白的地面上,边缘变得模糊。
“不用担心。”易初开口,声音放轻了,对着方可说,“黑雾只是暂时帮你屏蔽了系统和你的连接,不会伤害你。你的面板暂时不会记录任何东西,也不会把你的任何信息传回系统。只是暂时的。”
第124章
听着方可的话, 溯渊其实十分犹豫,似乎说和不说都不是最佳选择。
系统对梦境专员来说,太特殊了。
它不只是任务发布者, 在梦境里,系统是专员唯一可以依靠的。像走入悬崖时腰间唯一的那条绳索一般。
哪怕它冷冰冰的, 哪怕它发给你的消息永远只有命令和通知, 专员们依旧会信任它, 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除此之外,什么都没了。
所以如果说系统在骗你, 不只是在摧毁一个工具, 更是在切断他们在悬崖唯一的绳索。
梦境专员无法拒绝系统发布的任务,如果再告诉他们系统可能也是魇兽,又该让他们如何面对接下来的日子呢?
这太残忍了。
而另一方面,关于系统的事情,他们自己也不完全清楚。
猜测是有的, 碎片是有的,可要拼成一张完整的图,还差太多块。
把一件没弄明白的事公之于众, 开口的人轻松了, 听的人却要扛着那些半真半假的信息活下去。那太不负责任了。
况且,系统目前的状况, 并没有那么不堪和不稳定。在管理员的检测下, 目前几乎没有人因为系统的原因导致死亡。
然而说到底,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不过是他和另外几个人的“为你好”。
溯渊想到这里, 忽然在心里笑了一下,带着苦涩的自嘲。
当初他也是这样的啊。
站在那个比自己高一级的专员面前, 攥着拳头,咬着牙问:“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到底有没有尽头?”
那时候他眼睛里也有光,也有不甘,也有我一定要弄清楚的固执。
对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做好你手上的任务,别想太多。以后会告诉你的。”
他当时太讨厌这句话了,觉得对方是在敷衍,是在打发他。
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
可等他一步一步爬上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才发现自己开口时,说的也是差不多的话。
他变成了当初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这些话说出口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真心实意的,他觉得是做了考量后最佳的决定。
他也忘了,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别人,实际上只是把别人关在了同一座围城外。
他忘了,下面的人,也想自己决定要不要上来。
溯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关于你问的事,我来告诉你。”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可能不全,可能有的地方也是错的。但这是我目前能拼出来的最完整的东西。”
方可抬起头看他。
溯渊把系统与魇兽的关系,大致讲述给了她。
从起初以为的系统是被魇兽污染才一直在魇兽化,到后来易初的提醒,让他们发现,或许系统本身,就是魇兽。
“如果猜测成立的话,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为梦境专员提供帮助的系统。”
溯渊说得很慢,似乎也是想给方可接受消化的时间,“它给过的所有信息,在这样的情况下,就都可能是假的。”
溯渊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系统一直说,梦境专员不能做梦。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它不让专员做梦,到底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是为了控制我们?”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方可一时间没有接话。
她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又抿紧了。
她需要时间。这些信息太多了,压下来的时候,像一整面墙慢慢朝她倾倒。
这样的真相,意料之外,可仔细想来,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易初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听着溯渊的话,可他的意识早就散了出去。
他在找着自己的心脏,这里太安静了。
他的心脏展现出来的是嚣张、暴戾、热衷于玩弄猎物,从来没有过这样蛰伏不出的时候。
总不能自己将它重伤后,就跑走了吧。
易初收回意识,眉头微蹙着。他什么都没找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这让他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不安。
那边,方可终于缓过来一些。她的目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一旁的安久身上。
方可看了很久,久到屋子里只剩下呼吸声。她的嘴唇动了动,“系统…也是魇兽吗?”
她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才把这句话问出口,说完之后,整个人又缩了缩,“那……把安久带回去,是不是也不安全了?”
溯渊听到这句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暂时还没有这么严重,我们也在想办法处理这件事。”
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无力。
方可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从巨大的震惊里慢慢爬出来。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目光已经不再那么散乱了:“如果系统是魇兽,那……它的梦境呢?”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没有人接话。沉默比任何否认都更让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他们所有人心里都猜到了答案。
方可的眼睛一眨不眨,唇色发白,“那……证实了吗?”
“确实在监管局。”易初从一旁开口,就在刚刚,他感受到了微弱的气息,来自他的心脏。
“这样的话,杀了系统,监管局怎么办呢?”方可的手搂住安久,颤抖着问道,“监管局要是消失了,我们会死吗?”
依旧是沉默,没有人能回答。
易初忽然转过头,朝着身后看过去。
找到了。
“答案总会有的,但要是呆在这里太久,一定会死的。”易初看向溯渊,“我找到它了。”
溯渊抬头,“用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易初摇摇头,“我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溯渊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心点。”
易初把那一缕黑雾留了下来,转身,朝着身后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昏暗里越来越远,溯渊忽然开口:“易初。”
易初没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
“快去快回。”溯渊说。
易初这才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白光里模糊了一瞬:“知道了。”
易初往前走,脚下的白光一寸寸黯淡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吸走了颜色。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红光,从两侧墙壁里渗出来,像皮肤底下的血管脉络。
起初只是几缕细丝,沿着墙根攀爬,试探性地朝他脚边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