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也开口，“你看到了吧？系统说不可逆，你先别急。”
唐仲谦没有动，这些声音从他左耳朵进入又从右耳朵溜出来。
他握着针筒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面板上那行红色的字上，看了很久，又慢慢地抬起眼，看向面前安静地伸着手臂等他来完成注射的面具人。
面具人也看着他，透过两道黑色眼孔，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唐仲谦想起来面具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什么可后悔的，这不就是我最想去追求的真相吗？”
会不会后不后悔在心里问了许多许多遍，答案也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过成千上万遍了。
他又想起系统最开始发布的任务，协助仪器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完成他本应该完成的实验，避免灾祸发生在这间实验室。
他本应该完成的实验，避免灾祸发生。
唐仲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这是我的未来吗？已经发生的未来吗？”
他想起进入这间屋子时看到的样子，墙壁灰暗，桌面积满灰尘，仪器东倒西歪地搁在台面上，玻璃器皿里的液体早已干涸。
一间实验失败了之后被废弃了很久很久的房间，所以这间实验室的未来是破败的。那个实验的结局是失败的。
看起来，系统似乎是想让他们来避免这场灾祸，改变那条已经通往破败的道路。
可唐仲谦站在这里，感受着掌心那支针筒传来的冰凉温度，忽然觉得，他并不觉得那样的未来有什么不好。
他喜欢这个实验，喜欢这个方向，每一个推论，每一个如果。
如果这就是注定的未来，哪怕结局是一间落满灰尘的破败实验室，他也觉得那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心甘情愿。
易初在身后又喊了一声：“唐仲谦！”
唐仲谦没有回头，他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一下，针尖刺破了面具人手臂上那片干净的皮肤，没入之下，浅色的表层迅速渗出血珠，那管深色的液体被缓缓地推了进去。
易初和溯渊站在外面，没有办法阻止唐仲谦完成注射。
针筒里的液体被完全推进去之后，唐仲谦的拇指还压在推杆末端，停了两三秒才松开，“祝你得偿所愿。”
面具人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伤口，“谢谢。”
唐仲谦低着头，手指还压着棉球。
面具人垂在身侧的手臂颤抖起来，唐仲谦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棉球上缓缓移开，后退了半步，目光钉在面具人裸露的手臂上。
苍白的皮肤底下开始浮现枝杈状的暗纹，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手肘，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密，如同根系在土壤里蔓延。
他的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像是承受着什么从内部涌出来的力量，唐仲谦第一次从被处理过的机械音里听见了面具人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努力压制的嘶哑。
屏障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中碎裂了。
唐仲谦的手从白大褂侧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握住了那把短刀的刀柄。
他往前迈了一步，刀尖朝着面具人的胸口直直刺过去。
刀尖接触到面具人胸口那层布料时，出乎意料地没有遇到任何阻力，刀尖直接穿了过去。
面具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被刀刃贯穿的位置，又抬头看向唐仲谦。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凝实。
面具人抬起覆满了深色暗纹的手，朝着唐仲谦的方向横扫过来。
“唐仲谦！”
易初的银线在他出声的同时已经飞了出去，银白色的细线缠绕上唐仲谦的腰，猛力往回一带。
唐仲谦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被易初伸手扶住了肩膀才站稳。
“你干什么？”易初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他扣着唐仲谦的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侧，“又是私自给他注射，又是对他动手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唐仲谦站稳了脚步，眼神里并没有对这一切发生的惊慌，反而在平静里，紧紧盯着面具人的目光闪烁着兴奋，“这个实验本来就不可能成功。”
溯渊一直盯着面具人的方向。
深色暗纹已经从手臂蔓延到了肩膀，沿着颈侧一路向上攀爬。面具人的手指在易初拉动唐仲谦的这几秒里已经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指甲变得尖锐弯曲。
他垂着手站在那里，身体的轮廓在灯光下浮动。
“你怎么知道？”溯渊的声音沉下来，他的目光从面具人的利爪移回到唐仲谦脸上。
“因为，他本来就是我。未来的唐仲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在魇兽化的过程中，那副素白的面具从面具人的脸上裂开，无声地脱落。
面具后面露出来的那张脸，和唐仲谦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虚空里落下来，落在唐仲谦的脸上，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他。
“你看，”他说，声音已经不再是电子处理过的了，反而变回了唐仲谦自己的声音，“你也选择了这样的未来。”
突如其来的火焰从他身后燃起，朝着四面八方猛烈地扑展开来。
试验台上的几支试管在高温中同时炸裂，玻璃碎片裹着淡蓝色和浅绿色的液体四溅开来，那些液体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燃成了更明亮的光。
火舌沿着台面朝两侧蔓延，舔上了墙边的文件柜，以及空气中所有可以被点燃的东西。
几秒之内，整间屋子都烧了起来。
唐仲谦被爆炸的气浪推着往后踉跄了几步，摔在了地上。他手肘撑着地面抬起头，火焰在他面前跳跃着，隔着那层舞动的橙红色光幕，他看见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具人站在火场正中央。
他站在原地，看着唐仲谦的方向，嘴角扬起。火焰从上方扑下来，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那张和唐仲谦一模一样的脸在炽烈的橙红色中被吞噬得干干净净。
“我们完成了实验。”
在火光之中，系统面板在易初、溯渊和唐仲谦三个人面前同时亮了起来。
【任务失败。】
【灾祸已发生，实验室通道关闭。】
易初看着那行字，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眼前的世界就开始转动了。
像他们进入这间实验室时一样，整间屋子开始在高速旋转中剥落掉那些崭新的、明亮的涂层。火焰在旋转中迅速熄灭。
一切都回到了他们最初进入这间实验室时看见的样子。
只不过地砖中央，实验台正前方的那个位置，落着一片素白色的面具碎片。
边缘参差不齐，被火燎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焦痕。碎片孤零零地躺在一片灰尘中间。
唐仲谦还坐在地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后背抵着桌腿，目光落在那个面具碎片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第145章
易初看着孤零零躺在地砖中央的面具碎片, 缓缓吐出一口气，盯着面前的唐仲谦，“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既然你知道实验的结果。”
他想不通, 溯渊也想不通。
在明知道实验结果的情况下，唐仲谦固执地将针筒里的液体注射给未来的自己, 可注射完成后, 他又立马拿出那把短刀, 毫不犹豫地朝着面具人的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举动，一个在促成, 一个在毁掉, 彼此撕扯着，却都属于他。
唐仲谦伸手将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沉默了许久才将自己的袖子撸起来，露出藏在下面细密的针孔。
易初的目光落在那些针孔上。
“其实，无论最后你们看见的这个实验做与不做, 都不会改变我最后的结局。”他晃晃悠悠的站起来，膝盖似乎有些发软，站定之后他才转过身, 看了看易初, 转身将手里的碎片交给一旁的溯渊。
易初本来已经伸出的手在半空中蜷了蜷，指节弯下去, 又悻悻收了回去, 垂在身侧。
他看了溯渊一眼, 溯渊接过了那片碎片，指尖捏着边缘, 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个实验, 现在的我也已经做了两个阶段了。”唐仲谦转过身，朝那张已经落满灰尘的破败试验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