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台面前,伸手在桌面上擦了一下,指腹划过厚厚一层灰,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他低头盯着指尖上代表着时间流逝的灰尘,“从我第一次往我的身体里注射这个提取液,我就知道我的未来。”
唐仲谦把灰尘在指尖碾了碾,“当魇兽的组织进入梦境专员的身体,梦境专员一定会不可避免的一点点变成魇兽,不可逆的。这个过程从第一针就已经开始了,我只是在加快走到终点的时间。”
“变成魇兽,也是有可能依旧保持清醒的。人形魇兽本身就是存在的。”易初不理解为什么唐仲谦那么肯定实验会失败,“既然你早就知道转化是可能的,那为什么非要断定实验会失败?也许你继续做下去,能做到保持意识的那一步呢?”
唐仲谦朝易初笑了笑,但落在易初眼里却莫名地沉重。他伸手指了指天上,“因为,祂不让。”
“我在想,会不会因为本身祂赋予了我们不同的身份,设立了约束,无法强行转化。转化本身是可能的,但规则的制定者不让它变成一件可以成功的事。”
“祂?”溯渊抬眸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天花板,目光在那些剥落的墙皮和裸露的水泥之间扫过,“系统?”
“不,我愿意称祂为...创造者。”
易初上前一步,“创造者?你都知道什么?”
“我研究这个实验研究了很久,”唐仲谦收回目光,“越到后面我越觉得,这个世界不应该是天然形成的。梦境、魇兽、监管局、系统...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有一个设计者。一个制定规则、设定身份、划下边界的存在。祂把‘魇兽’和‘梦境专员’分开,然后告诉我们:你们就是这样存在的,你们不可能变成另一种。”
他的眼睛重新抬起来,看向易初,“我做实验是想验证‘转化’的可能性,转化的确是可能的。可我越实验就越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不允许这个可能性存在。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最终的结果都会是得到一个变成没有意识的魇兽的结果。”
易初皱起眉,听着他说完这一长段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遍,最后却只问了一个最直白的问题,“那你知道结果是失败,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其实想问“你为什么还要去送死”,但易初觉得放在此刻的唐仲谦面前显得太锋利。他把话咽了一半回去,换了一种问法:“你明明可以不做。”
唐仲谦笑了一下,眉眼间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因为,”他说,声音低低的,“不去做这件事,就不是我了。”
他没有再多解释什么,转过身,视线再度落在身后落满灰尘的试验台上。
“先走吧。”易初说。
溯渊点了点头,把碎片小心地收进口袋里,抬脚往门口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唐仲谦依然站在那张落满灰尘的试验台前面,伸手在桌面上的仪器残骸里轻轻擦了一下,带出一条干净的痕迹。
他低着头看着痕迹的起点与终点,像是看着一条自己走过很多次却始终没能走出去的路,“你们走吧,我走不了。”
溯渊的步子顿住了,回过头来看他,“为什么?”
唐仲谦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讲起了自己的调动,“在你失踪之后,我被分到了西楼。后来因为调动又去了东楼。但是最近这些日子,我又被调回来了,回到了西楼,就是这个实验室。”
溯渊打量着周围破败的墙壁和落满灰尘的台面,以为他是在不舍变成这个样子的实验室,对昔日心血如今化作废墟感到无法接受。
“监管局有两个西楼,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是你之前待的那个西楼。”
唐仲谦摇了摇头,“这两个实验室没什么区别,走向的是一样的结局。它们早晚会重合的,只是时间问题。”
“我的未来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任务失败。”
易初听他讲到这里,忽然想起了残章上的内容。那些语焉不详的段落,意思似乎指向他们在走向一个曾经发生的结果,只是措辞略有不同。
“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唐仲谦抬起头来看着他,“只是我的一个推测。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是我想了很久。”
“我们或许已经经历过一次相同的结果了。在那条时间线里,最后的结果大概是...所有人都死了。或许是系统,或许是祂,又或许是某个我不知道的存在,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就像是...像是读档重来。”
他的尾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整间屋子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又震了一下,墙壁上原本就松动的墙皮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唐仲谦看着周围落下的墙皮,“走吧。希望你们如果有机会可以把我们从原本走向的那个结局里释放出来。”
易初站在原地,看着唐仲谦那双眼睛,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你跟我们一起走,你不必留在这里。”
唐仲谦只是摇了摇头,见两人执意要带他一起走,朝前走了两步,伸手推在易初和溯渊的后背上,把两个人往门口的方向推过去。
易初被他推着踉跄了两步,回过头来想要说什么,唐仲谦的手已经抵在了门框上,他看着他们的眼睛,“这里不是你们该停留的地方,往前走,别回头。”
门在他的面前合上了。
唐仲谦将门落上锁,转过身,背靠着那扇斑驳的旧门。
他推导出这个真相的那天夜里,整间房间的灯亮到了凌晨。
桌面上摊满了草稿纸,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占据了无数张草稿纸,而最后一张草稿纸的末尾留着一个刺眼的空白。
空白里写着一行字:若观测者在最后一步丧失主观意志,则推论坍缩为假说。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必须亲自走到终点,并且清醒地、主动地、明知故犯地跨过去。
如果停手,让别人替他完成,或者被系统拦下,那么他得到的永远只会是一个趋近于真相的结果。
而不是答案。
因为他无法证明,在一条早已闭合的因果链里,那个站在终点的人究竟是在被命运推动,还是曾经拥有主动跨出去的权利。
他不允许。
他不允许自己推演的公式,付出全部,最后悬在一个“如果”上面。
发现面具人就是未来的自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未来的自己必须死亡。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他不是被命运推动,而是主动选择了那个结果。
所以他注射、挥刀、看着火焰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被吞没时,心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满足。
闭环了。
从推论到验证,从假说到真相,这条路上每一步,都铺着他自己的血肉。他亲手把那行空白填上了,用的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站在那个终点的位置,完成了最后一步。
科学对世人而言,或许是灯塔,是火炬,是悬壶济世的良方,是名垂千古的阶梯。但唐仲谦的科学,只遵从服务于他自己,只向他的答案负责。
这间实验室坍塌之后,废墟之上不会立起他的丰碑。但对他而言,那个只存在于他自己坐标系里的目标,已经抵达了。
他活过的全部意义,在针尖刺入皮肤的那个瞬间已经兑现。至于之后留下的是尸骸、废墟,还是无人知晓的未来,都已经与他无关。
门后传来一阵沉闷的坍塌声,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内部垮落了下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集,最后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整扇门都跟着那阵轰鸣震动着,门框边缘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洒在易初的鞋面上。
易初扑上去推门,手掌拍在门板上,又推又撞,可那扇门纹丝不动。
溯渊也上来帮忙,两个人同时用肩抵住门板往里顶,可门像是变成了一面实心的墙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给他们的力道。
坍塌声渐渐地停了,最后一声闷响过去之后,屋子里面彻底安静下来,连之前那些墙皮剥落和桌面碎裂的细碎声响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