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
系统面板亮起来了,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光标闪了两下,弹出一行字。
【西楼·实验室永久关闭。】
而另一行字毫无征兆的在易初的面板上亮起,闪烁着,不止为何要独独将这一行信息告知于他。
【循环重置并未改写结局。唐仲谦于梦境监管局再次确认死亡,数据记录封存销毁,其消亡路径与历史迭代高度一致,终点未产生任何偏离。】
而易初看见,两栋西楼的这间实验室,都消失了。
第146章
系统弹出的文字, 沉重地压在了易初的胸口,仿佛在给唐仲谦方才那番冗长而晦涩的推演盖棺定论,用死亡兑换来的“真相”。
易初手指有些发抖地攥住一旁溯渊的手臂, 示意他看向自己悬浮在虚空中的系统面板,那行字悬在那里白得刺眼。
正徒劳地与门较劲的溯渊疑惑地凑过来,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竟然和唐仲谦推测的一样吗?”
他伸手又推了一下门, 依旧纹丝不动,“唐仲谦不会是知道太多了, 被系统灭口了?”
“不太像。”易初拉住拿出匕首打算对门锁动手的溯渊, 手指扣住溯渊的手腕往回带了一下,“里面的实验室消失了,这扇门现在就是一堵墙。没有空间可以进入了,它已经不存在了,我们推不开的。”
溯渊抬起的匕首停留在半空中, 盯着面前的门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收回匕首。
他低着头, 额发遮住了眼睛, “如果唐仲谦说的是真的,我们是不是还会在未来重逢?”
易初伸手, 一下一下轻轻捏着他的后脖颈, 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谎, 如果可以的话,打破循环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如果再次重逢, 就意味着他们失败了,下一次的循环又谁能知道结果如何。
只是, 如果打破循环需要牺牲太多,循环又是否值得打破?那些被牺牲的东西和人,真的能被算作通向一个虚无目标的合理代价吗?
易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这几个问题,他答不上来,所以他只是继续捏着溯渊的后颈,指腹慢慢往下滑。
他伸手搂住溯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不用自责,这是唐仲谦的选择,不是你的责任。”
溯渊埋头在他的肩颈处,额头顶着易初的锁骨,呼吸温热地打在那片皮肤上,潮湿滚烫。
易初总是能说出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那些话。
唐仲谦始终将溯渊当做队长,一个值得依靠、可以保护他的人。而总是被赋予这样身份的溯渊,也会在这样的相处中,萌生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那种责任感合理又带着突兀,总会让人在某些本不应该揽责的时候,疯狂愧疚自责,硬生生自愿穿上名为“应该”的拘束衣。
门被唐仲谦从里面关上的时候,弹出死亡的信息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如果那时候反应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自己不顾唐仲谦在那里长篇大论、一把将他拽出房间,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果自己不那么犹豫、不那么尊重唐仲谦自己的意愿,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唐仲谦关门的瞬间在关上门以后,就不受控制的在溯渊的脑子里反复回放。
得到一个证实唐仲谦猜测的信息,远不如留下唐仲谦这条命更为重要。
溯渊始终认为真相、结论、或者相似的什么东西,都没有这个重量凌驾于生命之上。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下巴落在易初的肩膀上,抬眼看着易初,问出了易初刚刚思考很久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如果打破这个循环的代价过于庞大,打破这个循环真的有意义吗?”
即使,这可能是一个人,或者一些人的愿望。
但那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的愿望。
他们总是能精准说出彼此的想法。
易初垂眸,沉默良久,“或许,我们不会走到如此不堪的状况呢?”
自我安慰的话语。
面板左下角的人数在一点点减少,从他们踏入西楼到现在,那个数字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又少了几个。
状况早就已经不堪了,他只是不愿意承认,或者说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和溯渊一起面对那个过于刺眼的答案。
溯渊没有拆穿他,只是盯着易初身后那面灰白的墙,目光散散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天真的幻想,“好希望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牵着你的手躲进一间安全屋,将我们于外界彻底分离,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
他的呼吸打在易初的颈侧,“直到物资匮乏的死掉,或者世界容不下我们这间小小的安全屋。”
“我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情侣,拯救世界,或者拯救他人的责任,从来于我们没有关系。这样,是不是不必经历这一路上的痛苦。又或者,就活在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的那个残酷的梦境里。”
那个梦境里有血腥、有尖叫、有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的绝望,但至少,在那个梦里,他还没有拥有,也不会无数次挣扎在失去和即将失去的泥潭上。
易初笑着叹了口气,手指还在溯渊的后颈上慢慢地揉着,“当你与这个世界的生物有了‘线’,就无法了无牵挂,剥离与人群之外了。没有任何生物能做到‘孑然一身’,与这世界毫无关系。”
溯渊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你遇见我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那时候你不怕牵挂会带来反噬吗?”
易初低下头,嘴唇蹭过溯渊的头发,手指捏着溯渊的耳坠,“怕什么?我们身上的每一条‘线’不都是我们心甘情愿选择的吗?既然心甘情愿,又怎么能叫怕呢?”
“那应该叫什么?”
“或许是,甘之如饴。”
溯渊闷声笑了起来,声音里那层阴翳终于化开了一些,“是啊,现在我们走的这条路,不就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吗?”
初渊从易初身后飞过来,打断了这片短暂的安静。溯渊从易初的肩膀上抬起头,易初感觉到肩头那片温热倏地空了,残留的温度被空气慢慢舔走。
反倒感受到了一小片凉意。
“主...主人...”初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小小的胸口剧烈起伏,“远处...”
“知道了,走吧。”易初伸手轻轻把累坏了的初渊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趴下来,爪子紧紧抠住衣料。
刚刚的温情是他们留给自己的那一点点自私的空间,在这个到处是坍塌、死亡和未知的走廊里,那些独属于两人的话语和指尖的触碰是他们唯一能从自己的时间里割出来的东西。
但终究要重新回到这条铺满灰烬和未知的路上。
在进入实验室之前,易初也没想到会经历这么多。所以那时候他让初渊先去前面瞧瞧有没有什么异常,算是给自己留了一手准备。
走廊转了一个弯,头顶的灯管本来还残存着一点昏黄的光,此刻开始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在他们前方,最后一根还在亮的灯管发出微弱的嗡嗡声,那点光艰难地照着下方走廊里堆积的碎石和墙皮碎块。
再往前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
唯一独苗的灯管又颤了一下,嗡嗡声变得尖锐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最后一点光也被收走了。
黑暗瞬间合拢,将他们从头到脚淹没。
易初站在原地,眼睛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他能感觉到溯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指尖摸索着碰到他的手背,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溯渊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走吧。”
易初收紧了手指,回握住那只手。他空着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银线已经无声地垂落了下来,在指间晃动着。
初渊趴在易初肩膀上,小小的心脏跳得又快又急,爪子攥紧衣料,一声不吭。黑暗似乎也有了重量,贴着皮肤往下坠,压得人呼吸都浅了几分。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沉闷的滚响。声音从黑暗深处由远及近地碾过来,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噪音夹杂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