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像是邀请一般的一圈接一圈地从他的指尖底下荡开,被邀请人却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涟漪越荡越缓, 越荡越浅,一圈一圈地缩小, 最后只剩下他指尖正下方那一小片还在细微地颤动着。
镜面的那一侧突然出现一片阴影, 从他手指对应的位置慢慢聚拢, 一点一点地靠近。
易初的视线落在那片阴影上,看着它轮廓越来越分明, 阴影变成一只手, 直到几乎要贴上他的指尖。
易初唇角勾起,在那只手要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擦着对方的指尖把手收了回去,干脆利落地往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触碰不到的距离。
镜子里那只探出来的手落空后悬在半空, 似是有一瞬间的呆愣。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易初已经重新伸手穿入镜中,手掌穿过了那层波纹状的镜面, 一把攥住了那只手腕, 往外一拽。
星昇那张错愕的脸被硬生生从镜子里扯了出来,连带着半个身子踉跄了一下, 脚下没站稳, 差点往前栽出去。
“果然是你。”易初松开了手, 但下一秒银线就从指间缠了出去,绕上星昇的手臂和肩膀, 松松垮垮地捆了几圈。
星昇低头看向五花大绑般对自己的银线,并没有挣扎的想法, 歪头把视线挪到易初脸上,“这么粗鲁?我不过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聊两句罢了,至于动手动脚的。”
易初的银线其实并没有收紧,毕竟无论怎么样,这人都能挣脱。
万一缠得太紧,把自己的银线破坏掉可就得不偿失了。
易初垂着手,银线松松地搭在指间,面上挂着一层笑意,看向星昇,“这个空间难道不够安静?就我们两个人,一样可以聊天。”
星昇听了,目光往旁边一瞥,扫了一眼易初身侧的镜子。
镜子里映着易初的侧脸,安静地站在那里,和现实中的易初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星昇收回视线,嘴角动了动,“有道理,那你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易初还是小瞧了星昇的敏锐程度,既然被他发现了,倒也没必要拐弯抹角了,“你的目标是撕开这虚假的世界,而现在,这也是我们的目标。目标一样的情况下,互相消耗就没有意义了吧?”
星昇没急着回答。
他的身子忽然散开,变成了一团白雾,松散地从那些银线的缝隙里飘了出去,轻飘飘的没有声息。
银线一下子落了空,软塌塌地垂在地上,被易初收了回去。
白雾并不会映照在四周的镜子里,所以易初看着面前唯一的一片白雾。
那团白雾在空气中流动,不往远处飘,就在易初面前的地方重新聚拢,星昇的身形重新凝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被银线勒出来的一道浅浅红痕,随手甩了甩。
“你真以为我有那么大的能耐,”他抬眸,带着一点好笑的意味,“能把这么大一座梦境迷宫一下子挪到你们脚底下?”
易初的目光一滞。
星昇继续说下去,语气平淡,“这里是梦境监管局吧。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摸着它到底在哪,上哪儿专门跑来堵你们?算准你们今天要塌?我又不是算命的。”
星昇没必要在这种事上撒谎,骗与不骗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好处。
易初的眉头皱了起来,视线从星昇脸上移开,抬起来看向头顶。
说不清颜色的空旷空间,没有天花板,似乎也看不到尽头,只有一种灰濛濛,像是混沌未开的样子。
“是祂?”易初的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样的开口。
星昇耸了耸肩,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他的余光扫过旁边的一面镜子,嘴角动了动,朝那面镜子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心不在焉地附和,“也许吧。可能我们从始至终都是祂手里的棋子,高兴了就摆弄几下,不高兴了就丢在一边。无聊的时候拿来玩一玩,也不算浪费。”
身侧那面镜子里,和易初一模一样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手。那个镜中的“易初”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
一只手从镜面上探了出来,指尖正朝着仍旧仰着头的易初逼近。
哗啦—
身侧的镜子碎裂,易初甚至连目光都没有从头顶收回来,手上的银线却在镜子里的人影抬手动杀心的瞬间,朝着那扇镜子而去。
镜面从中间迸裂,裂纹像蛛网一样瞬间铺满了整面,碎片哗啦啦地飞出,镜中那个刚刚抬起手的身影在碎裂的镜片里被撕成了无数张破碎的脸,随即彻底消失了。
碎片落了一地。
易初终于把视线从头顶收了回来,落在一旁的星昇身上,手指间的银线已经收了回来,垂在身侧微微晃着。
星昇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那面碎裂的镜子和易初之间来回转了转,“你早就发现了?”
“我又不傻。”易初看着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反而觉得有点奇怪了。他盯着星昇的眼睛,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的意味,“你这手段实在不算高明吧。”
说来也怪,从踏进这座迷宫开始,易初就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没那么好使了。
平日里对虚实的分辨几乎出于本能,可在这里,那层界限变得模糊起来,镜面、倒影、真身、幻象,搅在一处的时候常常要慢半拍才能分清楚。
“既然你也知道是祂,我们这样站在对立面还有什么意义?”
星昇背着手,目光从易初身上挪开,扫了一圈四周那些沉默的镜子,“有仇归有仇,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没有大局观了。”
他浅色的眸子抬起,神情复杂,笑意还在嘴角挂着,但眼底已经没什么温度了,“还记得迷宫门口的那段话吗?”
易初当然记得。
“那本来是我胡诌的,当初想了句蛮有深意又唬人的话,摆在那里撑撑场面。”星昇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后来为了把这句话在这个梦境里变成事实,我也算是费了不少力气。”
易初盯着他,不理解突然聊起这个想干点什么。
但是星昇说着,四周的镜子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转动起来,越来越快,镜面上映出的光影被拉扯成一道道模糊的线条,看得人眼晕。
星昇轻轻叹了口气,手心里涌出一团白雾,雾气在他掌中翻滚着,“可惜现在,那句话真的变成事实了。所有走进这个迷宫的人,都逃不开它的影响,连我也一样。”
他抬起眼,与易初浅色的眸子对视,“迷宫的终点就是祂梦境的起点。但能走到那里的人不多。而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活着到那里。”
话音落下的同时,那团白雾朝他扑了过来。
白雾凝聚朝着易初扑去,易初偏头避开,黑色的雾气从指间涌出,迎着白雾的方向撞了上去,两团雾气在半空中绞在一起,黑与白纠缠着。
“谁说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的?祂告诉你的?”
星昇的语气过于笃定,如果迷宫门口那段话真的变成了某种规则,那陷在这里的远不止他们两个。
所有人都会被卷进去了,可能成为那句话的祭品。
但星昇不打算再给他追问的机会了。
周围的镜面旋转得越来越快,那些交错的光影晃得人眼晕,整个空间在旋转中模糊成了一团灰蒙蒙的涡流。
易初站了片刻,竟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脚下的地面像是也开始跟着转了,重心一点点地偏移,身体往一边歪过去。
星昇看着他摇晃的样子,抬手又是一团白雾推了过来,直冲他的胸口。
一柄匕首从易初打碎的镜子里飞出,横在了易初和白雾之间。
几乎没有人看见溯渊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就凭空出现在了匕首旁边,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扶住了易初的手臂,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一下。
被挡下来的星昇看着面前忽然多出来的人影,浅色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在溯渊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迅速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眼神里竟然出现了一瞬的慌乱。
“你怎么在这儿?镜乐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