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呢,我这充其量算是十分相信你的判断。”溯渊晃了晃两个人交握的手,双眼睁得大大的,一脸真诚。
易初早就对溯渊这个样子见怪不怪,顺着他摇晃的力度轻轻晃动手臂,抬眼看向岔路。
左边那条蜿蜒曲折,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分出了无数条更细的岔口,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出哪条走得通哪条是死路。
右边那条看起来好一些,路面平整,偶尔也有分叉,但不算多,以易初能看穿部分迷宫的眼力来说,仔细找一找应该能挑出一条相对靠谱的路径,而那条路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扇门,看不出后面是什么。
中间那条路却最让人在意。
它直直地往前延伸,几乎没有任何弯曲,而路的尽头,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当初在迷宫中心的那座高台。灰白色的高台,孤零零地矗在视野尽头,四周空旷无一物,指向天空。
左、右、中。三条路摆在面前,每一条看起来都像是陷阱。
左边那条岔路太多,银线探进去都未必能摸到尽头,一旦走进去就是九死一生的赌局,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碰。
右边那条虽然看起来正常,尽头的门却让人心里没底,关上的是什么、推开是什么,一概不知。
而中间那条,高台就那么摆在那里,坦坦荡荡的,像是专门等着他们走过去似的。
易初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想找一个稳妥的办法,“左边岔路太多,我看不到终点在哪;中间尽头是那座高台;右边尽头是门,但门后面是什么我穿不透。选哪个?”
他将问题抛回给溯渊。
溯渊听见高台,攥着易初的手下意识收紧,但还是看向中间那一条路,“但是,这个高台会不会其实才是正确的路?星昇那个人精得很,他肯定知道我们不想看见那个地方,所以才故意这样大大咧咧地摆出来,逼我们绕道走。越不想走的路,会不会反而越可能是对的。”
易初看着那座高台,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隔了几秒后,他才轻轻点头,“也有道理,走中间?”
溯渊扭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犹疑藏都藏不住,“但是,我担心……”
“不会的,现在和当初不一样。”易初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他顿了一下,又说:“走吧。”
溯渊看了他两秒,终于点了点头,扣紧易初的手指,两个人一起朝着中间那条路迈出了脚步。
两侧的镜壁比刚才那条窄道宽敞了许多,走起来不必再肩膀蹭着墙。
起初几步还算平静,易初甚至在心里默数着步子,想着离那座高台还有多远。
可走了不远,四周忽然响起了细碎的声音。
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冒出来,像是来自四周的镜子,灌得满耳朵都是。
易初脚步一顿,银线已经滑出了指间。溯渊也停了下来,另一只手按上了匕首的握柄,目光扫向两侧的墙壁。
镜子映出他们两个的影子,重重叠叠的,一眼看过去像是站了很多人。
“有东西?”溯渊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不会真的在这里留了后手吧?”
玻璃震颤的声音并没有变得更近,只是持续地响着。
易初刚想说什么,面前的景象忽然动了。
两侧的镜面,开始在两人面前移动。镜面上的倒影随之拉长变形,扭曲得古怪。
易初眯眼看了片刻,判断移动速度不算快,中间还有缝隙能够穿过。
但易初往前走了两步,刚接近移动的玻璃,玻璃就飞速移动起来。
那窄窄的一条缝隙就在高速移动里消失。
易初退后半步,和溯渊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不打算给这些镜子完成它们计划的机会。
黑雾扩散,在这个被告诉移动的镜子包围的空间里扑向四周。
这里的镜子并不会吸收掉易初的黑雾,雾气触及镜面,玻璃表面泛起白蒙蒙的蚀痕,紧接着裂纹从中蔓延开来。
最终哗啦啦碎了一地。
碎片落在地面上,折射出零碎的光点。
高速移动的镜子被迫停下了移动,但道路已经被更改了。
原本笔直延伸向高台的道路,在镜子移动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地变了方向。
易初面前的路已经从直走向变成了右转,弯弯曲曲地绕了出去。
而他们的身后、左侧、右侧,原本被打碎的镜子再一次重合,全部变回了光滑的镜面,严严实实地围合着,只在右转的方向留出那一条窄窄的通道。
溯渊皱起眉,匕首刺向一侧的镜面。刀刃撞上去,镜面应声而碎,裂纹滋啦啦地铺开,哗啦碎了一地。
可碎片后面露出来的,是另一面镜子,光滑如初,安安静静地映着溯渊的脸。
溯渊没说话,抬刀又试了一下。
另一面镜子也碎了,碎渣落了一地,暴露出来的依旧是镜子。
溯渊收回匕首,吐了口气,朝易初摇了摇头,神情里带着无奈。
“看来非走不可了。”易初看着那条唯一的方向,目光沿着通道延伸过去,路的尽头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刚刚在右边岔道看见的门就在前方,暗色的门扉,不算高大,也不怎么醒目。
他拉着溯渊沿着那条被镜子框出来的路走了过去。路面不算长,走了约莫几分钟就到了尽头。
门就在面前,木质纹理清晰,门缝里透不出光来,也听不见另一侧有任何声响。
溯渊站在门边,偏头看了易初一眼。易初会意,两个人的手同时搭上了门板,用力往前一推。
门没有阻碍地打开,门缝一点点扩大,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散出来。
门后是什么,易初一时还没看清。
光填满了门洞,把里面的景象遮得朦朦胧胧的,只隐约看到一些轮廓,分辨不出来具体的形状。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了门槛。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了,易初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还没完全落稳,就被面前的光景拽住了视线。愣在了原地。
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角落摆着一张简单的小床,床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边角有些皱。
靠墙的桌面上搁着一盏旧油灯,灯芯没有点,但整间屋子却并不暗,光线从墙壁上渗出来似的,暖融融地铺满了每一寸地面。
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干草混着旧木头,又夹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灰尘气息,说不清到底是什么。
吸进肺里的时候,整个人好像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易初往前走了一步,这里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他记得当初和溯渊被困在这座迷宫里的时候,外头是无穷无尽的镜面、倒影和追着他们咬的魇兽,只有这间小屋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避风港。
推门进来之后,外面的一切都被这扇薄薄的木门挡在了另一个世界,屋里头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响起了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温热的气息就贴上了他的后颈。
溯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近得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口的跳动隔着衣料传过来。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易初的肩窝里,呼吸落在易初的耳侧,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竟然是这间屋子。”溯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吐出来的,音节软绵绵的,“我都快忘了这里长什么样了,看到这里倒是……触景生情了。”
易初被溯渊说的这话一愣。
这里的时光虽然算得上温情,可说到底依旧包裹着疲惫、恐惧和不安。
哪有那么多情可触。
触景生情就很奇怪。
易初刚想反驳。
溯渊已经抬手,掌心覆上易初的手背,手指慢慢扣进他的指缝里。
他的指尖沿着易初的指节一路往上蹭,易初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一下手,可溯渊扣得稳当,没让他抽走。
易初偏过头去看他,视线里是溯渊近在咫尺的脸,眉眼弯弯,眼神黏黏糊糊地黏在他脸上。
“你……”易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不知道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