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喉管在剧烈地颤动。“溯渊”感觉到了他手上越发清晰的杀意,眼神一下子变了,从伪装的不甘变成了真实的不安。
他拼命拍打着易初的手腕,“等一等,等一等。你…万一你判断失误呢……又或者,万一……”
剩下的不知道还有的多少个万一都无从知道了。
易初没再听下去,手指合拢的同时,黑雾从掌心涌出,包裹住了面前那张脸,顺着他的力道蔓延开去,一寸寸地腐蚀、吞没。
顶着溯渊模样的东西在黑雾里挣扎了几下,来不及发出更多声音,就彻底消散了。
黑雾散开的时候,一截银线从雾气里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轻飘飘的,在空中荡了两下,落在了地面上。
易初低头看着那截银线,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并抽走了,空下去一块。
面前的屋子在这时消失,露出了底下冷冰冰,四面合围的镜面。易初站在原地,四周又变回了无休无止的镜中世界。
“你真是让我意外。”
星昇的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他迈步走出了镜面,整个人轻飘飘地立在了易初几步之外。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截银线,脸上浮出说不清是欣赏还是玩味的神情,浅色的眸子眯起来。
“为了……”他拖长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抬起来,落在易初脸上,“我其实也有点分不清了,你到底是为了破除幻境才这么做的,还是真的觉得,你脑海里幻化出来的这个溯渊变成那样,让你无法原谅到这种程度?竟肯为了一个幻象,自己动手把那根衍生出这种情绪的银线拔了,断了你自己的这份情绪。”
他歪了歪头,认真思考,“我是该说你…狠心,还是……该说点别的什么呢?”
星昇顿了一下,笑起来,“我发现啊,你对上溯渊的事情,似乎总是容易丧失理智。”
易初的目光始终没有往那截银线上落。他任由它躺在地上,抬起眼看向星昇,黑雾已经涌到了脚边,“你设计这一通,现在从镜子里走出来,就为了说几句风凉话?”
黑雾冲了出去,却在半途被星昇扬起的白雾挡住了,两团雾气撞在一起,彼此消耗着,谁也不让谁。
“诶,这话可不对啊。”星昇伸手在身前晃了晃食指,“刚才那个可跟我没关系。那间屋子,那个幻象,可不是我布置的。”
“不是你的?”易初明显并不相信,“你这话倒是没什么可信度。”
“不需要可信度。”星昇忽然收回了白雾,把自己的防御撤了个干干净净。
易初的黑雾没了阻挡,顺势涌了上去,裹住了他的身形。
星昇就那样站在黑雾里任由自己被侵蚀,“因为我可以告诉你,从头到尾,这一路才是我真正的设计。”
黑雾彻底合拢,吞掉了星昇最后一点残留的轮廓。
可他的声音还在空气里盘桓着,不慌不忙地补上了最后一句:“你都没有发现吗?”
面前的星昇彻底散去,易初看着四周的四面镜子,“什么时候?”
是从他打碎那些镜子的时候开始?还是第一次伸手触碰镜面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进去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溯着进入迷宫后的画面。
“是那个时候?!”
易初突然想到进入迷宫的时候,所有人脚下的地面变成了镜面,把所有人一点点陷了下去。
四周的镜子在他意识到的这一瞬间骤然消失了。
他眼前猛地一空,身体失重般往前倾倒,额头“咚”地一声磕在了什么东西上,又硬又凉,撞得他眼前一花。
“嘶……”
易初捂着额头缩回手,龇着牙揉了揉那块被磕到的地方。抬眼一看,面前还是一面镜子。
这让易初十分厌烦。
但他看清楚面前镜子上映照的景象后一愣,回过头。
这是一个很大的封闭空间,而所有人都在这里,闭着眼做着各种个样的动作,有的已经走到了空间的最边上,头顶着镜面原地踏步。
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幻境里,只有易初最先醒了过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见脚边不远处躺着两个梦境专员,易初走过去,发现他们两个竟然已经没了呼吸,皮肤冰凉,脉搏全无。
死了。
死在了自己的幻境里。
他忽然想起在幻境里星昇说过的那句话“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没有大局观了”,他当时居然还觉得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现在回头一想,真是脑子进了水才会觉得能从星昇嘴里听到什么大局观来。
易初捏了捏眉心,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去,抬起头在人群里寻找起来。
满地的专员,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动作各异,光线又暗,一张张面孔在镜面的反射里叠来叠去,一时间根本找不分明。
他的心悬了起来,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从人群中间穿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不是这张脸。
不是这个,也不是。
…………
他的脚步越走越快,视线在这片混乱的静止人群里急切地扫过每一处。
直到看到对面的镜子。
溯渊盘腿坐在角落里,面前立着一面镜子。他正对着镜面,闭着眼睛“面壁思过”。
易初站住脚步,松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表面:易初说我怎么可能看不出自己的幻想,我是废物吗?
实则:看着溯渊在那撒娇,眼睛都直了。
易初:不对,这里很奇怪,不会是幻境吧?
溯渊:易初~
易初:算了,先放一边。
这个易初对溯渊的小撒娇根本毫无抵抗力啊!
在自己的幻想里,就要幻想溯渊一直撒娇的样子
第155章
易初在溯渊旁边蹲了下来, 他偏过头,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溯渊?”
没有回应,溯渊依旧盘腿坐着。
易初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陷入幻境的人能不能被外界的声音唤醒, 万一贸然打断出了什么岔子, 后果谁也说不准。
一时之间也不敢轻易动手。
“溯渊?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这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易初自己都怀疑能不能传进对方的耳朵里去。
似乎溯渊是真的感知到了易初的呼喊, 竟然真的抬起头来。
他的表情委委屈屈的, 撇着嘴角,闭着眼。
易初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忍不住眨了两下眼。
他伸手,指腹轻轻抚上他往下撇的嘴角,顺着那道弧度蹭过去, “你这是看见了什么啊?”
溯渊的手突然抬了起来,一把握住了易初摸着他嘴角的手,嘴里轻声喃喃:“不要走……不要走……易初, 别留我一个人……”
易初的心口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 酸软得发疼。
他反手握住溯渊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
虽然不知道溯渊能不能听见, 但还是不断重复回应着, “我在这儿呢, 我不走。”
这句回应似乎真的穿透了溯渊自己的幻境,落到了他的耳朵里, 被溯渊听见了。
溯渊眼皮动了动,易初还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心, 不断安抚重复着。
溯渊睁开眼,面前的视野从涣散到聚焦,最终定定地落在了易初的脸上。
他看了易初两秒,什么话也没说,手臂一伸一收,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箍得结结实实的,下巴搁在易初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压了上来。
易初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伸手揽住他的后背,“溯渊,你……醒了?”
“嗯。”溯渊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窝里传出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哼哼唧唧的,“好想你啊。”
“在幻境看到什么了这是?”
易初感受着这熟悉的怀抱,笑着任由着溯渊撒娇般的蹭来蹭去。
“反正是个一点也不好的幻境。”溯渊抱着易初不愿意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