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把手收回去,撑着桌檐站在一旁,语气淡淡的:“不需要分。”
经理和刚才一样走了上来。他把桌面上的牌收拢,开始洗牌,手指翻飞。两副牌分别推到溯渊和对面那人面前,每副两张。
易初站在溯渊身侧,单手撑着桌沿,俯着身,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叠牌上。
牌发了下来。
溯渊没有看自己的牌,对面的人也同样。两个人隔着那张宽大的桌面安静地对峙着。
易初看着桌面上两个人面前的扑克牌,此刻溯渊面前的牌和对面那人面前的牌,已经没有明牌和暗牌的区别了。四张牌全部亮着,牌面大大方方地摊开在桌面上。
牌面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对面的牌面数字从黑桃K滑到红桃9,又从红桃9跳成方块A......
速度快到易初的视线几乎追不上去。
溯渊面前那副也在变,点数忽高忽低地浮动着,被两股力量同时推着,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
易初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较量,溯渊的指尖搁在桌面上没有动,可他面前那张牌的点数跳动得越来越急促。
而对面的牌面却渐渐稳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个数字上。
易初甚至没来得及去看具体的点数差了多少,视线最先捕捉到的是溯渊往后靠向椅背的动作。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压了下去,额角有一层细薄的汗渗出来。
易初还没来得及关心溯渊的状态,就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胸口就忽然空了一拍。
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并不疼,甚至连明显的不适都谈不上。但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踩空了台阶,脚底虚虚地往下落了一截。
他的左手原本撑着桌檐,此刻忽然之间有些发软,指节不自觉地滑了一下,整个人重心一歪差点没撑住。
易初反应很快,另一只手立刻补上来扶稳了,两只手都按在桌面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攥紧又松开,活动了两下,确认手指的力气还在。
他失去了那段记忆。
易初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那件事,他第一次以魇兽的身份进入他人梦境,那个晚上他记得自己做过这个决定。
可现在当他试图去回想具体细节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了一大片雾一样的空白。
前后的画面还在,中间却突兀地断开了,留下的只有雪花点似的虚无。
现在,易初甚至都不知道他踏出自己本源梦境时自己是什么样的心情。他想象不到,也没办法代入进去。
但这个记忆对他而言,本不是那么重要。
他本来以为这段记忆对自己而言不重要。
没有特别浓烈的情感附着在上面,也不携带什么关键的信息,放在赌桌上充其量就是个试探性的筹码,输掉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可此刻那段记忆真的被抽走之后,他站在这里,忽然觉得自己的来路好像缺失了一角。
他说不清那段缺失的是哪一步,可他站在来时路的台阶上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空了一块。
易初甚至有那么短短的一两秒,脑子里一片茫然。
他抬着眼看着对面的人,余光里是溯渊靠在椅背上的侧脸,可他忽然问了自己一句:我为什么站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走完这一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没功夫留意它是否造成了什么影响。
桌对面的人抬起手,掌心朝上摊开,一团淡蓝色的光球不知何时浮现在他掌中,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下头端详着那个光球,手指慢慢收拢,握紧了拳。那团蓝光在他指缝间闪烁了一下,不知道是融进了他的掌心,还是彻底消散在了空气里。
易初看着那个动作,心口那处空缺忽然变得格外清晰。
对面的人抬眸看向他,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自顾自的感慨起来,“很多人并不能很好地认识自己的每一样东西对自己的价值。拥有的时候觉得无所谓,所以总是挥霍,任凭流逝,不屑一顾。等真的不见了,才迷迷蒙蒙地琢磨,我丢的到底是什么。偏偏这时候还琢磨不透,非要再过个三五年、七八年,某天夜里突然反应过来,然后到处找人诉苦后悔。”
他顿了一下,把合拢的手放回桌面上,指尖松开,掌心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你那一段记忆,承载的是你第一次下决心离开你的本源梦境,去看这个世界。那是你改变自己人生轨道的第一步。你站在岔路口选了一条路,那天晚上你想了很久,做了那个决定。这段记忆本身也许不携带什么轰轰烈烈的内容,可,它是你如今发生这一切的起点。所有后来的选择、后来的际遇、后来的你,都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
他又叹了口气,调侃道:“你还真是大手笔啊,把这样的东西放在了赌桌上。”
他摇了摇脑袋,嘴角弯了一下,“确实是我小看你了,你的选择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易初喉结滚动,没有接话。他的手还撑着桌沿,这些话流进耳朵里,似乎真的被这人说得,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才随手推出去的是什么东西。
对面的人活动了一下手腕,把姿势调整得更舒服了一些。
他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轻飘飘地又补了一句,“对了,忘了告诉你们了。这里的规矩是,你们每一次的赌注都不能低于上一次。第一次就拿出这么大手笔......”
对面的人弯起眼睛,“我很期待你们接下来的赌注。”
易初知道面前的人是打算借着这张桌子,让他们放更多更重、更舍不得的东西,直到他们拿出来的一切都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给他们宋之升和宋之恒的踪迹,毕竟,他们本来就没有赢的可能。
溯渊侧过身,伸手覆上了易初撑着桌面的那只手。易初抬起眼看他,溯渊也正好低垂着眼睑看过来,两人在这一刻想法再次达成一致。
他们并不打算再来下一局。
输一次就够了。
溯渊的倒果为因和对面这个人的能力正面撞了一次,结果摆在面前。
那就说明在通过遵循对面这人的规则拿到他们想要的这条路上,他们已经走到了头。
再赌下去只会继续输,输掉易初的记忆,输掉溯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割出去,最后可能连他们自己都要折进去。
他们刚开始赌,也是抱着必赢的决心赌的。既然都赢不了,掀桌子就好了。
现在的规则,要变成他易初的规则。
易初直起身,把撑着桌沿的手收回来,指尖顺势反握了一下溯渊的手指,然后松开。
他重新看向对面的人,“抱歉,我们换一个游戏吧。”
对面歪了一下头,他眼里兴味的光亮了一亮,显然这个答复既在他的预料之中,又依然让他觉得有趣。他把双手交叠地放在桌面上,“什么游戏?”
易初拉着溯渊站起身,站在溯渊身侧偏前一点的位置,黑雾已经无声地涌到了他的脚边,贴着地毯的边缘。
他抬起手,手指间不知什么时候缠绕着几缕银线,松松垮垮地从指缝间垂落下来,“这个游戏叫胜者为王。”
易初说着,手攥紧,银线绷直的那一刻,对面那人四周的空气里忽然浮现出更多的线来。
这些银线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布好的,无声无息地环绕在那人坐着的椅子周围,内外交叠了好几圈,此时被易初的力道一收,立刻收紧缠了上去。
那人明显被这个突然的变数惊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挣了挣,手臂被银线勒住的地方留下了细细的痕迹。
他没有立刻慌了神,盯着易初脚边那团黑雾眯起了眼,“你要掀桌?在我的场子掀我的桌?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易初抬起另一只手,食指竖起来轻轻抵在自己嘴唇上,“嘘,你太啰嗦了。”
那人正要再说什么,忽然顿住了,他的表情从被激怒的边缘迅速转为震惊。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身体周围不知何时笼罩着一层黑雾,和他刚才看到的易初脚边那团完全一样。
雾气正贴着他的衣袖和领口边缘蔓延,所过之处衣料的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表面溶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