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没有让他完全跌倒,银线的力道维持在一个既困住他又不至于让他摔得太难看的平衡点上。
黑雾在他面前盘旋了两圈,确认对方没有余力再发动反击之后,才收了回来,退潮一般地缩回易初脚边。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之前满屋横飞的筹码终于不再动弹了,散落在地毯各处,零零碎碎地躺了一地。
金色的灯光依旧悬在头顶,可那道之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已经散了大半。
易初站在屋子中央,喘着气,银线还松松地缠绕在他的指间。
他盯着墙角那个被吊住的人看了两秒,发现对方的目光完全没有落在他身上。
那人的视线越过满屋的狼藉,隔着落地窗的玻璃,死死地钉在窗外那座金色天平上。
天平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半空中,两侧托盘纹丝不动地保持着水平,金光明灭的节奏也平缓了下来,可它再也不听从那人的指挥了。
刚才那最后一批浮在半空中犹豫了片刻之后落回托盘的筹码,此刻安安静静地堆叠着,像是彻底断了与那人的联系。
“怎么会...”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眼里满是不可置信,“怎么会不听我的......”
他的话没有问完,因为房间另一侧传来一阵声响。木椅的腿在地毯上沉闷地滑动了一下,有人靠上椅背时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易初转过头,看见溯渊正坐在那张椅子上。此刻他整个人陷进椅子里,双手摊开搁在两边的扶手上,十指松散地垂着,指尖耷拉在椅面边缘之外,半悬在空中,看着就没有什么力气。
他的面色比刚才白了许多,鬓边一缕发丝贴着皮肤。
“溯渊!”易初的声音一下子抬了起来,刚想朝他那边迈步,被溯渊抬起来的手制止了。
“我没事。”溯渊开口,声音确实比平时飘了不少,尾音发虚,“就是有点累,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易初停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确认他确实没有其他大碍之后,才把那个想要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来。
墙角那人的目光从天平上移开,落在了溯渊身上。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理解,又从理解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上是恼怒还是惊叹的神情。
他看着溯渊靠在那里的样子,盯着他那双垂在扶手上的手,看了很久才开口,“......是你干的。”
溯渊歪了歪头,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虚弱却一点也不遮掩,“我赢了。”
他的手指轻轻抬了一下,指向窗外的天平。随着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天平右侧的托盘里凭空浮现出一小摞筹码,安静地叠落在一起。
随后凭空消失,下一秒,它们出现在了溯渊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
他做了这个动作之后手就落回了扶手上,呼吸加重了一些,像是刚才那个小动作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余力,可他脸上那个虚弱却得意的笑容一点都没有褪去,“怎么样,现在我才是天平的主人。”
那人的目光追随着那摞筹码从天平移到桌面,最后停在溯渊的脸上。
金色的灯光从高处落下来,正好打在他半片被腐蚀过的肩膀上,焦黑的衣料边缘和裸露的皮肤在灯下形成一种触目惊心的对照。
他看着溯渊,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来得没有预兆,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任由身上的银线缠着自己不再做任何挣扎,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滑,滑到地毯上坐下来。
“竟然真的赢过我了...”他仰着头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是你们赢了。”
易初站在他和溯渊中间的位置,手上的银线没有松开,可力道已经收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墙角这个顶着双胞胎面孔的存在,“宋之升和宋之恒他们在哪?”
那人偏过头来看着他,“我只能给你们宋之恒,至于宋之升我给不了,你们要是想找宋之升还是另谋高就吧。”
易初的手银线在他指间颤了颤,声音跟着沉了下去,“为什么?”
“因为从始至终,再次来到这里的只有宋之恒。”
这句话落在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易初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转动着。
如果不是身后溯渊真真切切地坐在那里,那他大概真的会把这句话理解成“这里本来就是宋之恒一个人的幻境,宋之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可溯渊当初分明是跟着宋之升的幻境走进去的,溯渊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铁证,证明宋之升的存在不可能只是虚构。
那人像是看出了易初脑子里那些翻涌的思绪,没有急着解释。他偏过头朝自己身后的墙抬了抬下巴。
那面原本空无一物的墙面上浮现出一道门把手的轮廓。
易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溯渊一眼。
他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那枚门把手,拧了下去,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逼仄得几乎算不上一个房间,光线昏暗,从门缝里漏进去的金色灯光勉强照亮了地上的一小片。
只能看见一个人侧躺在里面,蜷缩着身子,双手交叠在胸前,呼吸平稳。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的话,眼前这人就是宋之恒。
易初弯下腰探了一下鼻息,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指腹,脉搏也在。
活的,只是睡着了。
易初直起身,转回来看向墙角的人,“宋之升呢?”
那人抬眼看着他,眼底那层轻松的笑意褪了下去,声音低了下来,“没有宋之升了,很久以前就没有宋之升了。从他们第一次从这间赌场离开的时候,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就只有宋之恒一个人了。”
易初站在那扇虚掩的门前没有动,看着面前这人,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被飞快地重新拼装着。
这话太奇怪了。
如果这里真的是双胞胎共同的幻境拼合而成的,那为什么这个人会说“只有宋之恒再一次到来”?为什么他会提到“第一次从这间赌场离开”?
就好像现在这个赌场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而不是由谁的记忆凭空搭建出来的场景。
墙角坐着的这个人给他的感觉越来越不对劲,他不像是一个依附于幻境而生的意识,更像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在这里待了很多很多年的存在。
“这里不是双胞胎的幻境吗?”易初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了口,“如果只有宋之恒,那我们看见的宋之升是谁?”
那人扭头看了看熟睡的宋之恒,“这里是宋之恒的幻境,可你们现在在的这间赌场也是真实的梦境。”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更准确的措辞,目光从门缝里收回来,重新落在易初脸上,“我的梦境一直都寄居在宋之恒的身体里。寄生也好,共生也好,叫什么都行,反正我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了。至于宋之升,也是托我在宋之恒身体里的福,你们才能见到他。”
易初的手从门把手上慢慢滑落,垂在身侧。
他看着墙角这个人,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椅子上的溯渊,最后视线落在面前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缝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安安静静地睡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他往前走了半步,在那人对面蹲下来,和他保持了平视的高度。
银线还松松地缠在那人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人靠在墙上,仰着头想了一会儿。
“那还真是有些年头了。最开始的时候,他们俩到我的赌场来。这两个年轻人,穿着那时候的制服,什么名字来着......”他眯起眼,“梦境专员。对,他们管自己叫这个。推开门就喊打喊杀,说什么要杀了我。现在想想,真是年轻气盛得让人想笑。”
他的嘴角浮起一点弧度,易初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一会儿,发现里面没有多少嘲弄的意味,更像是在回忆一件遥远得已经开始褪色的事情。
“可惜他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尤其是宋之恒,”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叫错,“他甚至没有跟我赌一局的机会。跟他那个哥哥比起来,他确实还差了一点。不然怎么着也能有幸跟我坐在桌子前面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