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相信依靠了太久的能力被突然抽走,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判断的能力。
明明是自己厌弃到希望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却会在消失以后,无法适应眼前的世界。
溯渊被易初拉着走了几步,注意到他的怔愣。他看了一眼易初那双曾经被赋予了太多能力的眼睛,快走两步,反手扣住了易初的手腕,改成了自己拉着易初走。
“来,让你看看我的敏锐度。”
他们不知道究竟走了多远,只知道这里漫无目的,毫无变化,连一个参照物都没有。
“这里真的有图书馆吗?”溯渊摇晃着牵着易初的那只手,“怎么什么也没有?会不会是咱们进来的方式不对?”
易初对这样的状况也是一筹莫展,边被溯渊拉着走,边不停地在脑海里推演各种可能的方向。
走着走着,他忽然感觉到自己颈间的某个位置有些发热。
一股温温热热的暖意,从他的锁骨上方蔓延开来。易初疑惑地低下头,看见衣服里面戴着的那枚戒指似乎有什么变化。
他抬手将那枚戒指从衣领里勾出来,低头打量着它。那枚戒指一直被他贴身戴着,自戴上之后从未有过任何异样。
可现在,戒指的内壁隐隐亮了起来,原本看不出是什么符号的字迹渐渐浮现出轮廓。
溯渊凑过来,伸手触上那枚挂在易初颈间的戒指。他的指尖刚刚碰到金属表面,戒指内部那个让易初陌生又觉得有些熟悉的符号便突然亮了起来。
金光从符号的纹路里涌出来,在两人眼前绽开一朵细微的光花。
在那片金光绽开的同时,在这个没有尽头又分外安静的地方,他们竟然听到了声音。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声念着,听起来深情又庄重:“Turn back. Stay. Forever mine.”
声音落下去之后,在这个没有尽头又分外安静的地方,他们竟然听到了热热闹闹的声音。
小孩子的欢笑追逐声,大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声,还有弦乐和管乐混杂在一起,欢快喧腾。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满了整个白色空间,把那片沉闷的寂静撕得粉碎。
易初和溯渊还来不及分辨那些声音来自何处,身边的空间就骤然褪去了白色,铺满了整个视野。
人影幢幢、屋檐错落,一个人来人往的大街凭空出现在两人眼前,从他们脚下的土地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
两人眼前的一切急速旋转起来。他们不受控制地合上眼,身体软下去,倒在了那条凭空出现的大街上。
人来人往的脚步声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他们一眼。
......
“来了,来了!”
“来了吗?哪呢?”
“就那,看见了吗?举着旗呢。”
“哪啊......哦哦哦,我看见了!看见了!”
大街上人潮拥挤,摩肩接踵,所有人都围在道路的两侧,纷纷朝着同一个方向伸长脖子望过去。
“溯渊,你倒是快点啊!”周重楼站在人群里,拼命挥着手,朝身后催促着。他个子还没完全长起来,被人群一挤就几乎看不见了,只能在人群的缝隙里露出半张焦急的脸,“再慢就看不到总指挥的脸了!”
溯渊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三晃地跟在后面。
人越来越密集,潮水般的推搡把周重楼挤得一会儿被推到左边,一会儿又被推到右边。他踮着脚努力朝溯渊的方向望了一眼,下一瞬就被一波欢呼的人群彻底吞没,再也看不见了。
溯渊就是故意磨磨蹭蹭,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就是为了看一眼出征胜利归来的军队,还不够累的呢。
溯渊也没再往他那个方向挤,他本来就觉得那么多人挤在一起,挤得汗流浃背脚不沾地,就为了看一眼出征胜利归来的军队,还不够累的呢。
他环顾了一圈,随便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站定。那是一个茶棚旁边的台阶,比路面高出两三级,虽然偏了点,但视野意外地不错。
他靠着一根柱子,懒洋洋地抱臂站着。
这片土地虽然看起来热热闹闹,幸福安宁,实际上也只有他们所居住的这里是安宁的。
城墙之外,山林深处、荒野尽头,这片土地的异兽从溯渊出生有记忆之后,就层出不穷地冒出来。
它们吞噬牲畜、毁坏田舍,偶尔还会冲进边界的小村庄。
而保护他们能够安居乐业的,就是现在正缓缓走进大街的军队,为首的总指挥,算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地位。
管理着这里所有大大小小的事物。
而这里的大多数小孩都对这位总指挥极其崇拜,最大的愿望就是考上总指挥直接管辖的军队,成为他麾下的一员,征战沙场。
溯渊倒是没有这么宏大的梦想。
军队缓缓走近,街道两边的欢呼声更加热烈。
为首的男人笑着看向两侧的人们,一步步走过,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
溯渊这个位置无心插柳,选的确实不错,既避开了最拥挤的人堆,又恰好能看清总指挥的正脸。
他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目光涣散地扫过人群,打算等这阵喧闹过去就去找周重楼。
可当总指挥的脸完整地、清晰地、毫无遮挡地落入他视野的那一瞬,溯渊整个人僵住了。
手上刚替周重楼买的“总指挥周边”掉落在地上,被身后涌来的人流一脚踩了过去。
溯渊没有低头去捡。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张脸上,那张温柔和煦的脸,和他记忆深处某张面孔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溯渊朝人群聚集最密集的地方跑过去,不小心撞开了身边两个人。他的眼神始终盯着走在最前面的总指挥,一刻不敢移开,生怕一眨眼那张脸就会消失。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一下——”
溯渊努力挤开人群,肩膀被撞得生疼。周围响起许多抱怨声,他都来不及入耳。
终于挤到最前面,他伸长脖子,无比清晰地看见了总指挥那张脸。
一条街说长也不长,总归是要结束的。
人群的欢呼声渐渐朝街尾移去,溯渊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军队消失的方向,像丢了魂儿一样。
直到周重楼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钻出来找他,看见他杵在路边发愣,伸手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干嘛呢?我周边呢?我让你帮我带的周边呢?”
“哦。”溯渊这才恍然回过神,去摸自己的口袋。
但周边早就被他遗落在某个角落,周重楼不知道还在絮絮叨叨什么,反正看脸色来说,应该很兴奋。
溯渊没在听,他的目光还停在那条空荡荡的长街尽头。
“周重楼。”
“嗯?”周重楼被打断了话头,疑惑地偏过头看他。
“我也想考军队。”
第175章
距离上一次游街已经过了两年多, 这两年倒是平静得很,周边只出现过一些不足为据的异兽。
总的来说,算得上是难得的太平日子。
易初这两年也轻松了不少。异兽少了, 军队出动的频率就低了,他作为总指挥需要操心的事情自然也跟着减少。
又到了一年一度他的直辖军队考核的日子。
“指挥官, 这是今年入选名单。”
手下把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桌子上便垂首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易初坐在窗边, 目光落在窗外,连头都没有回一下。那本册子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翻开看过一眼。
他住在城市最中央的建筑里, 建筑通体白色,看起来庄重圣洁。
四角各有一座尖塔,塔顶镶嵌着硕大的水晶球,白天折射日光,夜晚则散发着温润的荧光, 远远看去像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人们都会向这座建筑投去崇敬的目光,有的老人甚至会停下脚步,朝着建筑的方向微微躬身。
但对于住在里面的易初来说, 这里只是寡淡无趣的白色囚笼罢了。
走廊太长, 窗户太高,墙壁太厚, 厚到站在房间里听不见任何来自街巷的声响。所有的热闹都在墙外, 而他在墙内, 像一件被供奉在展柜里的瓷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