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窗边,百无聊赖地看着城市里的人们来来往往, 小孩子们蹦蹦跳跳地穿梭在大人之间,因为一个色彩艳丽的气球, 或是一颗心心念念的糖果,就可以开心整整一整天。
街角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小女孩,手里攥着一根气球的线。那是一只红色的气球,圆鼓鼓的。
忽然一阵风吹过来,小女孩手一松,气球蹭地脱了手,摇摇晃晃地朝天上飞去。她愣了一下,随即哇地哭了出来,小手朝着越飞越高的气球拼命伸着,够也够不到。
易初隔着玻璃,伸出手指,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轻轻地点了一下那只正在升空的气球。
下一秒,那只已经飞远的红色气球忽然顿了顿,逆着风的方向飘落下来,重新落进了小女孩张开的掌心里。
小女孩愣住了,泪珠还挂在脸颊上没干透,她低头看着失而复得的气球,破涕为笑。
易初的嘴角也跟着扬起。
敲门声这时候响起,他收回笑容,敛去眼底那点暖意,看向门口,“进。”
谢宁推开门,扭头看向坐在窗边的易初,“你果然在这儿,祂那边你是不是还没去呢?”
易初看见来的人是谢宁的时候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他叹了口气,又看了眼窗外那个已经拿着气球消失在街角的小小身影,转回身来,“非得去吗?”
谢宁抱着胸看着他,“你说呢?”
易初从窗台上跳下来,拖着步子朝门口走了两步,“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就去。”
谢宁早就见怪不怪了,她看着桌子上明显没有翻过的入选名单,叹了口气,把自己手里的那叠文件放在旁边,“这些文件你签个字,回头给我送过去。”
说完,又补了一句,“今天给我,着急。”
易初点了点头,随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我就说直接和外界公布现在的什么政治经济都是你在管就好了,我这什么也没干,天天被大家夸得天花乱坠的,心虚。这文件还要我签字,搞得我好像多厉害一样。”
谢宁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样行不通的,民众需要一个象征,总不能跟他们说你们的总指挥其实就是个甩手掌柜吧?会引起骚乱的。不然我也不想我的功劳全扣在你脑袋上。记得签字。”
说完,她就离开了。
易初盯着桌子上那一摞的文件,目光在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迈步走出了房间。
这座建筑的最深处,藏着那个让易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那个“一人”。能够见到祂的人不多,易初算一个,也是目前唯一一个。
其实易初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祂,或者给祂取一个确切的名字。
祂创造了这片土地,也用自己的力量保护着在这片土地上诞生的生灵,把所有生灵都当作自己的孩子一般呵护,仁慈、悲悯,却又......残忍。
残忍,是来自易初个人的评价。
毕竟祂很爱这片土地,对所有人都很好,唯独对他。
易初走向建筑深处,推开了看起来沉重的门扉。
“来啦?”
空灵的女声传来。
殿堂正中央伫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易初仰头看着那座雕像。
从他小时候有记忆开始,就以这样一个姿势仰望着这座高大的雕像。那时候他个子矮,站在雕像脚下只够到基座的边缘,要用力把脑袋往后仰才能看见雕像的脸。
现在他长高了,仍然要仰头。
这座雕像实在太高了,高到让人觉得自己不过是它脚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嗯。”
易初声音没什么起伏,姿态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给他准备的椅子上,“这两年异兽倒是少了许多,怎么,你找到解决办法了?”
那声音苦笑起来,“要是真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现在确实在做一些尝试,有些事情......还在验证的阶段。”
“那就祝你早日成功喽。”易初靠在椅背上,把脑袋搁在椅背边缘,盯着这座雕像,“这样我也好早早脱离苦海。”
“你不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吗?”祂的声音很是疑惑,“你拥有一切,权力,信仰,财富,你不喜欢吗?”
易初嗤笑一声,“我记得我从没说过我喜欢吧。小的时候,对于我的父母而言,被你选中是我的荣幸。于是他们感恩戴德地把不满五岁的我扔在这个没有什么色彩的建筑内,一个小孩,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就要背负起整个国家的责任。听着你每天念念叨叨,让我去给你找那个,给你做那个。是,我什么都有了。可我没有自己的选择权,从来都没有。”
他的声音并不激动,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祂明显也愣住了,殿堂里安静了很久,那尊雕像的眉眼在光线中依然慈悲地低垂着。
很久以后,祂才轻声道:“对不起,我没考虑到。”
易初耸了耸肩,“道歉倒也没必要,反正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对了,我上次说我给你找好了我的继承人,你考察的怎么样?”
“那个叫星昇的小孩?”
“是啊,我会好好教他,争取比我做的好。他天资不错,心思也细,比我小时候强多了。”
“那就按你说的做吧。”
易初点了点头,两人都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沉默良久,易初才开口,“你这次找我,就是听我诉苦的?”
“不是。”祂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感觉西北边似乎有异动。”
易初抬眼,被祂提起的,可从来不是异动这么简单。他神情严肃,整个人坐直了,“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有点探查不到,似乎和之前的异兽都不一样。”
“你都探查不到?”易初倒是没想到,毕竟作为这片土地的创造者,本就应该全知全能。
他想了想,站起来,“知道了,我过几天先去那边探查一番。”
“注意安全。”
易初没理会这句话,转身径直朝门外走去。
回到房间,面对着一桌子的文件,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坐在椅子上开始一份份签字。
把谢宁让他签字的都签好以后,他搁下笔,揉了揉手腕,目光落在孤零零摆在桌子角落的入选名单上。想了想,还是伸手拿了过来,翻开封面。
这一届确实很优秀,每一位的成绩都异常突出。
易初一页页扫过,前几页的入选者他看得很快,目光潦草地掠过名字和成绩,偶尔在一两个格外突出的数据上停顿半秒。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意气风发。
易初心想,再过几年就能独当一面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他随意扫了一眼照片,是一个眉目清朗的少年,目光移到旁边的名字栏,神色顿住了。
“溯、渊。”
很熟悉的名字,他不禁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从这里偷跑出去,为了防止被巡逻的守卫抓住,他走了最偏僻的小路。
那条路沿着城墙根蜿蜒,路面坑坑洼洼的,两侧长满了没人打理的高草。
就是在那里,他遇上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蹲在路边,背对着小路的方向,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
小孩子多少都会有些好奇,易初也是一样。他环顾四周,看四下无人,蹑手蹑脚走过去。
“你在写什么?”
突然冒出的声音给小孩吓了一跳,整个人朝后仰去,脚下一滑,差点直接跌进一旁蓄满雨水的水坑里。
还是易初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易初把他拎起来,男孩惊魂未定地站定之后,大口喘着气,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你从哪冒出来的?”
易初把他拉起来以后,指了指一旁那条被高草半掩着的小路,“我跑出来玩,看见你一个人在这儿,就过来看看。”
那小孩眼睛一亮,看着身后的高墙,“你住在城里?”
易初不知道对方突然的兴奋是因为什么,但见他愿意和自己说话,也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