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那盏暖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让人难以分清这一团影子各个部分的归属。
易初把头扭向一边,自暴自弃地说了一句:“那是你自己的事。”
这话让溯渊唰地亮了起来,终于笑了起来,“好,是我的事。”
......
溯渊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易初不知道。易初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贴上去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是烫的,整张脸好像都在烧,热腾腾的。
而他胸腔里那颗毫无章法,怦怦乱跳的心脏让他罕见地感受到了一种分辨不清的情绪,像是不安,又像是慌乱,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搅得他坐立难安。
“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孩儿的表白就这么狼狈......”
易初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他揉了揉脑袋,整个人往后仰倒进沙发靠背里,抬手捂住胸口,掌心底下那阵如浪潮般的心跳一波一波拍打过来,毫无退意。
听见那些他自认为荒诞的话语,易初本以为自己会生气,会不对溯渊留有任何情分。
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就这样又一次没有明说的纵容了溯渊的又一次过分的要求。
甚至在某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角落里,那些纷乱的情绪底下,意识到溯渊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图、不是来利用他的时候,他心里浮起来的那层感觉......是欣喜。
这一点点易初自认为并不明显的情绪被他发现后,在他胸腔里那颗失控的心脏旁边,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份欣喜已经缠上了他的神经末梢,让他更加狼狈不堪。
易初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疯了。”
可惜他屋里没有镜子,不然他一定会看见自己那两只耳朵,同自己看见溯渊耳朵上的那抹红不逞多让。
一塌糊涂。
第181章
易初本以为, 自己要为那件找不到解法的事焦虑上好一阵子。但比计划先来的永远是意外。
第二天一早,他派出去勘察其他区域的人陆续回来了。几份报告被一并送到他桌上,摞在一起, 厚度可观。易初一份一份地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每一处的报告都如出一辙, 那些分散在整片土地边界上的偏僻角落, 无一例外地出现了和西北一模一样的污染迹象。
虽然每一处的规模都还不大, 蔓延的速度也慢,但它们的形态、质地、行为特征, 和西北那片污染完全一致。
易初把最后一份报告合上, 目光沉下去。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算了算日子。离祂说的半个月期限还有几天,可眼下这些报告似乎等不了这几天。
他靠进椅背里坐了片刻,最终站起身来,把文件往桌上一搁, 推门出去了。
易初再一次不请自来。
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头部完全开裂的雕像。上次他看见的那道细纹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道横贯整张面孔的豁口,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把那张慈悲低垂的脸庞一分为二。
易初站在门口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尊石像虽不代表祂本人的本体, 但也是祂用力量凝聚出来的、相当于一个小小分身的存在。雕像开裂,说明祂本身正遭遇着某种严重的事态。
他往前走了几步, 仰着头, 声音在空旷的穹顶下显得有些单薄。
“你在吗?”
易初其实也不知道应该叫祂什么, 毕竟祂没有名字,或者应该是没人知道祂的名字。每当大家谈起祂, 用的就只有一个“祂”字。
易初也是一样,即使很小的时候就同祂对话, 也是没有任何称呼的。毕竟易初每次来,祂都会在。
可这一次,房间里鸦雀无声。
易初又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石像的正下方,仰着脖子望那道狰狞的裂纹,“到底发生什么了?我派出去的人回来说,不只是西北,其他地方也出现了同样的污染。你能听见吗?你还好吗?”
依旧得不到回答。空荡荡的穹顶把他的声音吞进去,吐出来的只有不知期限的沉默。石像沉默地伫立着,裂纹横贯它的面容。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易初又加大了些音量,对祂的呼喊,也只能用浅薄的一个“你”字来称呼。
“什么......事?”
终于,一个微弱的声音轻飘飘从空中落了下来。
易初焦急地脚步停了下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祂似乎是在调整自己的状态,或许是想让自己的声音没有那么不堪和脆弱。但祂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即便努力掩盖,还是从说出每个字的缝隙里跑了出来,挡都挡不住。
“不是说......半个月......”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这似乎马上就碎掉的声音,易初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语气焦灼,“你都这个样子了,还半个月?我要真等半个月,你过两天会变成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他说完,压下慌乱的语气,指甲紧紧扣进掌心里,用那点刺痛把自己从失控的边缘拽回来,“是那些污染把你变成这样的吗?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连你都拿它们没办法?”
穹顶上方安静了一会儿,带着明显的犹豫和挣扎。
祂还在迟疑。
易初大概能想到祂到底还在迟疑什么,转身关上身后的大门,再度仰起脸盯着那已经被裂缝一分为二的脸,“你说的话不会传出这间屋子,而我又知道你曾经所有的、你所谓的不堪。到底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
过了好一会儿,空中传来两声轻咳。
“咳咳......”
祂终于开了口,“你知道我始终在寻找一个办法,去完全解决掉那些不断出现或强或弱的异兽。我始终觉得这件事的根源......是我的能力不够。”
这句话落进空旷的殿堂里,久久听不见回音。
易初紧紧盯着雕像,没有说话。
或许是世间万物难有完满,祂创造的土地也是如此。
这片土地为祂所创造,给了它山川河流、四季更迭、飞禽走兽和行走其上的生灵。可这片土地的异兽亦然出自祂手,甚至异兽的出现连祂自己都无法控制。
祂曾经花了漫长的岁月去追查根源,可最终,祂的目光不得不折返回自己身上。
那些异兽,似乎和祂自身某些并不突出的负面情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愤怒、疲倦、悲伤、孤独。这些凡俗生灵每天都在经历的情绪,从“神明”的心底流过,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凝结成形,落进这片土地里,竟就那样膨胀、扭曲、长出獠牙和鳞甲,成了一头择人而噬的怪物。
“神”亲手铸造了那些残忍丑陋的异兽,祂爱这片土地和这上面的每一个人,可那些由祂而生的事物,只会一样一样地毁掉它们。
这样的真相对于这片土地上虔诚仰望祂的人们来说,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件可以欣然接受的事。
于是祂只能在人群里挑选一个人,来同祂一起承担这背后的真相。再由这名被选中的人类出面,去掩盖这个秘密,同时带领其他人对抗那些不断出现的异兽。一代又一代,一个接一个。
易初就是被选中的人之一。
易初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头一次听祂说这些事。那时候他仰着小脑袋,努力去看清石像的表情,忽然第一次觉得这座雕像看起来如此的窒息。
雕塑的身躯那么高大,头颅几乎要触到穹顶的最高处,可那样庞大的一座石像明明应该被放在蓝天之下、开阔之地,头顶应该是看不到天花板的广阔天空。
可祂却甘愿将自己放置在建筑的最深处,被关在这样一个对祂来说甚至可以算是狭小的空间里。
责任的牢笼从很久以前就紧紧桎梏住了祂。从此祂再也没有从这里踏出去的想法。
可这座牢笼,竟然是祂自愿走进去的。
祂总是会对异兽对这片土地造成的伤害陷入深深的自责,将异兽的一切罪责毫不犹豫地揽到自己的肩头。总是拼命尝试各种办法,想要消除这些异兽。
可每一次尝试的失败,都只会让那副沉重的担子再多压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