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初带着一小队人出了城,往西北方向去了。
晨雾没有那么快的散去,只是越走越薄,等他们彻底出了城关,雾气被初升的日光推着往后退了几步,露出后面一望无际的荒原。
路两边的野草长得疯,半人高,灰扑扑地垂着穗子,风一吹就哗哗地响。越往西北走,天色就越暗。
易初远远就看见了那片早已污染的土地,那里同他上次来的已经肉眼可见的扩大了不少。
它把周围的草地啃进去了一大截,边缘的草茎依旧立着,却已经全部变成了灰白色,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粉末。
“停。”易初抬手。
他脚踩在荒原的边缘,这里的土还带着正常的黄褐色,再往前几十步,颜色就开始发灰。
他蹲下来,摘了手套,用手指捻起一撮边缘的土。土质松散粗粝,指腹搓了两下就在掌心留下一层灰白的粉末,相比于泥土,易初倒是觉得更像是骨头渣。
他站起来,把手上的粉末拍掉,目光无意间往污染区深处扫了一眼,愣住。
在灰白色荒原的深处,距离他大概百来步的位置,有一个背对着他站着的身影。看身高像是个孩子,身形小小的,赤着脚踩在那片寸草不生的污染地里。
那孩子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什么东西,一动不动的。
易初的心一下提起来。这片地方已经寸草不生,怎么会有个孩子站在那儿。他往前跨了一步,眯起眼想看得更清楚。
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离得太远了,五官模模糊糊的,易初看不真切那张脸。
那孩子看了易初一眼,似乎朝着他笑了起来,甚至和他挥了挥手。
易初下意识又往前迈了一步。
一阵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起大片的灰白色粉末扑了他一脸。他偏头躲了一下,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他放下手再望过去的时候,那片灰白色的荒原深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被风卷着,在低洼处缓缓打着旋。
易初站在原地,风把他斗篷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直到身后的队员喊他,“总指挥,扎营的位置定在哪里?”
易初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手下,“你刚刚有没有在污染区看见人影?”
那手下顺着他方才望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摇了摇头,“没有啊,总指挥。那片地方应该没有人能安然无恙地站在里面吧?”
易初又看了一眼才收回视线,回答着刚刚的问题,“靠东边这片,别进污染区。分三组,一组守营,一组采样本,一组跟我进去探边界。和污染区保持距离,不要踏进。”
第一天并没有什么收获,易初坐在自己的帐篷里。营地的篝火在帐篷外投下一圈晃动的光影。他的脑海里始终挥之不去白天看见的那个人影。
“难不成真是我看错了?”易初喃喃自语,手上下意识摩挲着另一只手背上的咒印。
他皱着眉,总觉得有些奇怪。那个人影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可他怎么想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正出着神,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相比之下异常开朗的声音传了进来。
“在想什么?这么严肃?”
易初抬眸,看见溯渊端着一盘肉走了进来。
溯渊一只手托着盘底,另一只手拨开帘子,低头钻进帐篷里,十分自然地往易初旁边一坐,全然没有因为昨天那件事而有半分尴尬。
易初看着这一盘肉,闻着那股焦香,知道他们大概在外面生了火,“拿这么多?”
“我这都是给你带的。”溯渊歪着头,把那盘肉朝易初的方向推了推,“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抢的,拿完我就趁着他们不注意找你来了。”
易初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些肉,又抬眼看溯渊。这人坦荡得过分,坦荡到让他那点本来就不太结实的尴尬被冲得七零八落。
他听着溯渊的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又不是物资匮乏,还用抢?”
“怎么不用?”溯渊很是不认同地撇撇嘴,朝帐篷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是没看见,那个肉刚烤熟,就不知道被谁夹走了。那肉在他们筷子上,吹了几下就进肚子了。肯定要抢啊。”
易初笑着点点头,把盘子朝溯渊那边推了回去,“你吃吧,我吃过饭了。正好这里他们也不会进来,没人和你抢。”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专门给你带的。”溯渊又想把盘子推回去,手指刚碰到盘沿,就被易初按住了盘子边缘。
“让你吃就吃,你自己抢的,一口不吃不合适吧。”他说完这句,正好听见溯渊的肚子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响声。
声音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清楚,溯渊自己显然也听见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迅速若无其事地偏开了头。
易初叹了口气,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个小碗,从盘子里夹了几块肉出来,搁在自己面前。
他把盘子重新推回溯渊那边,拿起碗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吃吧,我吃这碗。”
见易初也算是收下了自己的好意,溯渊这才拿起筷子。易初无奈地摇了摇头,坐在一旁就那么看着溯渊。
篝火的光从帐篷布外面透进来,在溯渊的侧脸上晃着,把他低头扒饭的睫毛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我以为你不会带着我呢。”溯渊吃到一半,嘴里还含着半块肉,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易初一愣,他想起昨天翻到名单末尾看见那个名字时确实犹豫过。
他笑了一下,“想过。但随队见习本来就是需要经历的,我总不能因为我个人的情感给你开后门吧。”
溯渊嚼着肉的腮帮子突然停住,隔了好几秒才重新动起来。
“没关系,”他含混地说,“你要是不带我,我就理解为你担心我,怕我有危险所以才把我留下来。”
易初被他这个逻辑逗乐了,挑着眉看溯渊,“照你这个逻辑,我现在带了你,又应该怎么理解?”
溯渊抬起头来,脸不红心不跳地迎上他的目光,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块肉,声音含含糊糊的,“那就是你想见我,你一刻见不到我就会想我。”
篝火的光从帐篷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看起来早就准备好这句话了。
易初被他这句厚脸皮的话噎了一下,“你说这话不会害臊吗?”
“不会啊。”溯渊耸耸肩,“你听了开心就行。”
易初看着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到底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是摇了摇头,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吃了。
他发现自己确实拿这人没有办法。
等溯渊把盘子里的肉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盘子放到一旁,忽然开口,“我可以问问,那个污染区是什么吗?”
易初抬眸看他,没有立刻说话。
溯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低,“仅是今天这一天,各种猜测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了。大家都能猜出来这次的事不简单。你只带这么点人过来,应该也是怕城里引起恐慌,但来到这里的人......他们也会猜测恐慌。我就是在想,如果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事,是不是可以给他们透露一点点?起码让大家安心。”
易初看了溯渊一眼,他确实知道这件事无论他把知情人数缩到多小,都避免不了引起恐慌。
但易初也只能选择让这部分人承担。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毫无波澜:“有道理。”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溯渊等了几秒,见易初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便猜出这大概仍然算是机密,不是随便能透露的。
他也没追问,站起身把那只碗和空盘摞在一起,朝门口的方向指了指,“那我先把盘子放回去了。”
易初点了点头。
溯渊掀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在帐篷外面踩了几步,渐渐远了。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篝火偶尔爆出几声噼啪的响,和人影走动时带起的窸窣声。